那亲兵吓得魂都快没了,这才知道抚台大人这会儿心情不好。
赶紧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,啪啪两声脆响,脸颊立刻肿了起来,连忙躬身赔罪:
“小的失仪!小的知错了!还请抚台大人恕罪!”
见亲兵认错痛快,骆秉章的火气消了点,沉声道:
“罢了,何事慌张,速速道来。”
亲兵压下心里的慌,小心翼翼地沉声禀报:
“禀报抚台大人、季高先生!城外楚军押着大批俘虏到了城南城下!俘虏队伍最前面的,正是曾大帅、罗泽南罗将军!”
“什么?!”
骆秉章浑身一震,眼睛猛地瞪大,满脸不敢相信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当真属实?”
亲兵不敢耽误,又高声确认了一遍:
“千真万确!曾大帅和罗将军都被抓了,现在正被楚军押在城南城墙底下!全城守城的百姓、士兵都看见了,绝对假不了!”
这一次,骆秉章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腿一软,浑身没了力气,往后一瘫坐在身后的木椅上,浑身发冷。
就算是一向沉稳的左宗棠,这会儿也彻底失了态,眼睛瞪得圆圆的,满脸震惊,脑子里一片空白,半天没回过神。
天心阁里的文武官吏、幕僚亲兵,全慌了神,你看我我看你,心里的防线彻底垮了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惊天消息。
安静了好半天,左宗棠才强行压下心里的震惊,沉声开口,稳住众人的心神:
“抚台大人,耳听为虚眼见为实。传言未必是真的,我们现在就去城南城楼,亲自看看就知道真假了。”
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失神的骆秉章,他灰暗绝望的眼里,勉强燃起一点侥幸的光,赶紧挣扎着站起来,急声道:
“没错!眼见为实!速速前往城南!”
话音还没落,骆秉章就跟丢了魂似的,快步往阁楼楼下走,脚步又急又乱,身子都晃悠着,完全没了封疆大吏的沉稳样子。
左宗棠和一众文武官吏不敢耽误,赶紧跟在后面,一行人浩浩荡荡,沿着长沙城里的大街,匆匆往城南赶。
大街上,百姓见巡抚和一众高官都急匆匆往南走,立刻议论开了,都猜城南肯定出了天大的事。
谣言像风一样,一下子就传遍了全城。
这时候的长沙城南,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。
曾国藩被俘的消息,根本捂不住。
城南城墙送饭的民夫,守城的士兵人太多了,上千双眼睛都看见了,消息传得飞快。
“听说了吗?曾大帅在江西打输了,全军覆没,本人都被长毛活捉了!现在正跪在城南城墙底下!”
“当真?曾大帅手握数万湘军,怎么会败得这么惨?”
“千真万确!石头巷的张二哥今日去城头送饭,亲眼所见!不止曾大帅,罗将军也被抓了,一排排朝廷大官都被押在城下,密密麻麻全是俘虏!”
一条条消息飞快传开,从最开始的半信半疑,变成了全城都知道的事实。
越传越像真的,越传越凶,整座长沙城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慌乱和恐惧里。
所有百姓心里都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:
湘军主力是湖南最后的靠山,是守住长沙的唯一指望。
现在曾国藩兵败被抓,湘军全军覆没,长沙彻底成了孤岛,外面没援兵,城里缺粮食,再也没半点翻盘的可能。
连能征善战的湘军都败得这么惨,就靠城里临时征来的百姓和残兵,怎么可能守得住这座危城?
人心散了,大势已经去了。
绝望的气氛,彻底裹住了整座长沙古城。
骆秉章坐在轿子里,心急火燎,一遍遍催轿夫走快点。
短短两刻钟的路,骆秉章催了十几次,心早就彻底乱了。
终于,队伍抵达城南城楼。
骆秉章不等轿夫停稳,就赶紧掀帘子下轿,快步冲上城墙,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,立刻扶着墙垛往城下看。
左宗棠和一众官吏跟在后面,都探着身子往下看。
这时候的城南城头,早就没了守城的严肃秩序。
所有守城的士兵、百姓都围在墙垛边,探着头往城下看,个个低声议论,神色慌张,没人守防务、没人巡城防。
城外楚军静静列着阵,没动手攻城,只是冷冷看着城头的乱状,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样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城墙底下那一排跪着的人身上。
城下密密麻麻跪了几十个清廷官员,大多穿着官服,还有些穿着白囚衣,样子狼狈极了。
队伍最前面的两个人,身形样貌、衣服都太好认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。
两人胸前各挂着一块黑木牌,字刺眼得很,一块写着“罪人曾国藩”,一块写着“罪人罗泽南”。
骆秉章死死盯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反复揉了好几次,再三确认,最后终于接受了现实。
一瞬间,所有的侥幸都碎了,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彻底爆发出来。
骆秉章再也顾不上封疆大吏的体面,当场就骂开了:
“曾国藩你误国误民!罪该万死!朝廷花了多少钱粮、拨了多少兵马,把几万精锐湘军交到你手里,你就这么全给葬送了!这么好的局势,这么强的兵马,全毁在你这庸碌无能的人手里!蠢材!彻头彻尾的蠢材!”
这些天憋的气,这会儿全变成火气喷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