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秉章本来就和曾国藩政见不合,现在被曾国藩的惨败拖累,困在孤城里走投无路,他也不用再忍着憋着,彻底放开了。
骆秉章深吸一口气,扯开嗓子对着城下厉声痛骂,声音穿过空气,清清楚楚传到了城下:
“曾国藩!你身为朝廷重臣,一方统帅,丧师辱国,断送大局!如今苟且偷生,你有何颜面立于世间!”
城下跪着的曾国藩听得一清二楚,浑身猛地一颤,脖子涨得通红,又羞又愤,恨不得立刻死了,眼里全是赴死的决绝。
曾国藩挣扎着想挺直身子,却被身后守着的楚军士兵死死按住,只能任由无尽的屈辱裹住自己。
城上的骆秉章还是气不消,转头厉声喝令身边的守城副将:
“鸟枪手呢!立刻瞄准曾国藩,打死这个打了败仗,还苟活着的狗贼!”
这话一说出口,城头瞬间安静了。
守城副将满脸为难,进退不是,一众鸟枪兵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动。
一边是巡抚大人亲口下的命令,一边是朝廷二品侍郎,湘军统帅。
尊卑有序,国法摆在那儿,射杀朝廷重臣,那是天大的罪过,没人敢擅自动手。
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,一直沉默思考的左宗棠终于开口,及时拦住了这场闹剧:
“抚台大人息怒,千万不能冲动。曾国藩就算打了败仗,罪大恶极,终究是朝廷钦命的侍郎。他该杀该罚,自有朝廷的法度来定,不是我们能私自射杀的。贸然动手,坏的是朝廷的规矩,乱的是国家的法度啊!”
一番话点醒了暴怒的骆秉章。
骆秉章的火气消了些,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。
现在曾国藩已败,自己也被连累,外无援军,如果死守,恐怕下场不会比曾国藩好!
而且自己还和长毛有仇,一旦自己像英桂那样被献到天京。
骆秉章压根不敢再往下细想。
如果想要求生,好像只有那一条路了。
骆秉章压下火气,收了神色,带着最后一丝侥幸,问道:
“既然这样,就暂且留他一命。现在孤城被围,季高你主意多,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破局的办法?”
这一刻,纵使左宗棠身负经天纬地之才,胸藏万千谋略,面对眼前的死局,也彻底束手无策。
楚军横扫两湖,势头正盛,四面围住长沙,周边的州县全丢了,一点援兵都没有。
城里粮食快吃完了,外面没精兵来救,城里没固守的本钱,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死路了。
左宗棠沉默了好半天,语气沉重沙哑,带着点连自己都不信的渺茫:
“现在退也退不了,逃也逃不掉,只能死守这座孤城。只要能守半年以上,天下局势或许会有变化,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。”
这话没半点底气,连听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勉强和不切实际。
骆秉章听了,满脸苦涩,颓然苦笑:
“半年……哪有那么容易。这么看来,季高你也没别的办法了,是吗?”
左宗棠沉默着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
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,所有计谋都是空话,根本没有破局的可能。
骆秉章盯着城下被俘的一众湘军将领,眼里的神色变了好几回,最后压低声音,凑到左宗棠身边:
“季高,事到如今,我倒有个主意,不知你愿不愿意听?”
左宗棠微微一愣,满肚子疑惑地看向骆秉章。
他和骆秉章共事多年,这人向来守旧胆小,做事循规蹈矩,什么事都靠自己拿主意,从来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主意。
现在到了绝境,反倒突然说有破局的办法,让左宗棠完全没想到。
没等左宗棠开口问,骆秉章已经按捺不住,凑到他耳边,低声吐出四个字:
“岳麓书院。”
话音一落,左宗棠脸色大变,猛地抬头看向骆秉章,失声惊呼:
“抚台大人!”
语气里全是震惊,不敢相信。
骆秉章赶紧抬手扯了扯左宗棠的衣袖,递眼色让他小声点,小心翼翼地扫了一圈四周,生怕被别人听见,神色又急又谨慎。
两人不再多说,默契地转身,并肩走下城头,找了一处没人的僻静院子。
四周都安排了心腹亲兵守着,不让外人靠近,彻底杜绝有人偷听偷看的可能。
确认周围没人,骆秉章才彻底放开了,低声掏心窝子说道:
“季高,你我相交多年,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。现在赵木成占了两湖、河南的地盘,地盘大、兵马强,还会治理地方,体恤百姓,根本不是洪秀全那种只会抢东西作乱,没长远打算的草寇能比的。现在大势已经倒向楚军了,清廷腐朽破败,气数已经尽了。你看孔广顺投降之后,地位高,待遇好。我们何苦为这快要倒的清廷死守到底,白白送了性命?”
左宗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骆秉章,心里大受震动,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万万没想到,一向忠于清廷,守旧刻板的骆秉章,竟然在绝境之下,生出了献城投降,投靠楚军的心思。
一想到这儿,左宗棠又惊又怒,压低声音正色呵斥道:
“龠门兄!你糊涂啊!这是投贼!万万不可!你我身蒙国禄,若是今日屈膝降贼,千秋万代之后,后世史书该如何记载你我?世人该如何唾骂你我?晚节不保,遗臭万年啊!”
左宗棠这会儿直接喊骆秉章的字号,已经抛开了官场上下级的客套,是真心实意地劝他。
骆秉章听了,却嗤笑一声,眼里全是看透了的释然,淡淡反驳道:
“季高,你着相了。元朝一代,百年江山,可曾有过汉臣名留青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