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阁楼一下子静了下来,连窗外穿堂刮过的风声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在场的人都僵在原地,脸上神色各有不同。
众人心里早有预感,如今长沙被围得水泄不通,这封密信多半是来劝降的老一套。
可猜归猜。
等这封信当众念完,信里明明白白拿全城百姓和士绅的性命当筹码,约左宗棠私下见面劝降。
所有人心里还是猛地咯噔一下,说不出的别扭。
一时间,阁楼里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都落到了左宗棠身上。
之前左宗棠坐镇长沙,统筹城防,调派兵勇,稳住人心,是这座城的主心骨,也是所有人心里的依仗。
可现在,楚逆首领这封亲笔私信一出来,平白在左宗棠和满城文武之间,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。
人心这东西最是微妙,乱世里最怕的就是互相猜忌。
就算没人当众说出来,可提防的心思,已经悄悄在众人心里扎了根。
左宗棠看在眼里,脸色一下子沉得发黑,心里又气又凉。
他这辈子硬气惯了,拼尽全力守着这座孤城,到头来反倒因为敌军一封诈降信,落得个被人猜忌的下场。
没等众人回过神,左宗棠已经压下翻上来的火气,声音冷得像冰:
“抚台大人,如今可以将这封逆信焚毁了吧?”
骆秉章这会儿尴尬得不行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刚才他一时犹豫,拦着左宗棠不让烧信,看着像是办事稳妥,其实是心里藏着疑心,不小心当众露了对左宗棠的不信任,差点搅乱了人心。
这会儿被左宗棠当众反问,骆秉章只能赶紧收了神色,硬撑着稳住场面,冲拿信的士兵厉声喝道:
“烧!赶紧拿去烧了!这等反贼的鬼话,专门搅乱人心,我们这些忠臣义士,绝不能信半个字!”
骆秉章心里明镜似的,现在长沙这危局,全靠左宗棠一个人撑着。
要说守城的本事,他骆秉章身为巡抚,压根不懂带兵守城那一套。
要不是左宗棠费尽心思主持城防,就凭骆秉章手里这点兵马,长沙根本撑不到今天,早被楚军打下来了。
现在局势已经够险了,绝不能再闹出将帅不和,文武互相猜忌的乱子。
拿信的士兵听了,赶紧躬身应下,转身就要退下阁楼去烧信。
就在这时,左宗棠突然开口,抬手拦住了士兵。
左宗棠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脸色郑重,沉声说道:
“你即刻下楼,向城下楚军传话。就说我左季高立身朝廷,矢志报国,宁死不与逆贼同流合污!让楚逆死了招揽之心,两军对垒,要战便战,我长沙军民誓死死守,绝不屈膝!”
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全是忠义硬气的话,敞亮坦荡,一下子震住了整座天心阁。
原本浮动不安,藏着猜忌的人心,总算稳住了几分。
众人看着神色郑重,一身硬气的左宗棠,心里的疑虑也散了些。
骆秉章见状,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,赶紧顺着话头,冲阁里的官吏们朗声笑道:
“诸位同僚!楚逆猖狂自大,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将主意打到季高身上,妄图离间我等!可季高一身清白,气节凛然,忠贞不二,其品格风骨,天下皆知,岂是区区逆贼所能动摇?”
上头巡抚都定了调子,底下的官吏们自然纷纷反应过来,连忙跟着附和,七嘴八舌夸左宗棠忠心刚烈,风骨过人。
一时间,阁楼里全是夸赞的声音,刚才那点猜忌和尴尬,彻底被冲散了。
骆秉章这么做,一来是想弥补刚才说错话的过失,把场面圆回来。
二来也是主动示好,彻底消了左宗棠和文武之间的隔阂,重新把人心聚起来,稳住守城的大局。
左宗棠心里还憋着口气,可现在大敌当前,孤城被围,得顾全大局,容不得他计较个人的荣辱情绪。
他压下所有心思,冲骆秉章微微躬身行了一礼:
“卑职谢过抚台大人信任。”
一场足以动摇守城根基的猜忌风波,就这么被两人暂时压了下去。
可底下的暗流已经动了,人心深处的裂缝,已经悄悄埋下了。
长沙城外,楚军阵地。
城头守军把左宗棠的狠话清清楚楚传了下来,送信的楚军士兵听得明明白白,不敢耽误,赶紧转身往征东军大营跑,把城里的回话全报了上去。
征东军的帅帐里,灯火亮得晃眼。
赵木成坐在主位上,安安静静听着下面报军务。
右边的位子上,赵木功一身军装,他管着新军,这会儿正专心等着军令。
林凤翔坐在左手第一位,脸色严肃,一条一条报着长沙城里的关键情报:
“殿下,属下多方打听核实,又连夜审了王錱手下投降的败兵,消息已经确认准了。我们这次进湖南打得太快,湘军根本没反应过来。长沙是湘江水陆要道,向来商人多,物资周转快,城里军民都是用多少补多少,没囤粮的习惯。现在被我们突然围住,里外断了联系,城里存粮已经不够了,按平常的消耗,肯定撑不到这个月月底。”
赵木成轻轻点了点头:
“这么说的话,就算左宗棠下令全城省粮,紧着分配,到下个月中旬,城里粮草彻底吃完的事,他也瞒不住了,军心民心肯定全垮。”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林凤翔接着补充,语气越来越肯定。
“不止这样,左宗棠为了凑够守城的人手,加固城防,临时在城里征了上万百姓帮忙守城。这上万人天天吃粮,又不产粮,只会耗得更快。现在城里粮食耗得猛,储备快见底了,实际的难处,比我们打听到的还要严重。”
旁边的赵木功听了,顿时喜上眉梢,猛地站起来,语气激动:
“殿下,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机会!这么一来,我们根本不用硬打,就稳稳围着,不动手,再拖个十天半个月,长沙粮食吃完,军民没饭吃,自然就守不住了!”
赵木成跟着点了点头。
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,左宗棠缺粮、陷在绝境里,反倒更方便他后面招降的安排,局势已经全在他掌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