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湘潭县衙,檐角灯笼高挂,庭中摆开数桌宴席,众人围坐闲谈,推杯换盏。
众人心底都揣着分寸,如今仍是战时,长沙围城未破,湘地大局未定,万万不可纵情贪杯。
是以席间虽有美酒佳肴,众人却浅尝辄止,饮酒有度,大半时辰都在叙说征战过往。
宴席从入夜时分一直持续到夜半更深,月色西斜,众人才陆续散去,各自归营歇息,一夜安稳无扰。
次日天刚破晓,赵木成晨起梳洗完毕,迈步走出县衙大门。
府门外的空地上,早已有人静立等候。
苏天福、赵木功、黄生才三人早早便已抵达,静静候着赵木成现身。
昨夜宴席之上,赵木成便特意叮嘱过三人,今日清晨要带他们一同前往一处要紧地方。
三人记挂在心,不敢耽搁,天未大亮便已收拾妥当前来等候。
眼见赵木成踏出县衙大门。
苏天福脸上露出爽朗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好奇:
“殿下,今日这般早,是要带咱们弟兄去往何处?”
赵木成闻言淡淡一笑,不紧不慢道:
“跟着我走便是,不必多问。”
三人见状,不再多言发问,纷纷收敛神色,默默跟在赵木成身后。
一众亲兵紧随两侧,护着一行人稳步前行,沿着清晨清冷的街巷,朝着城内深处行去。
赵木成此行的第一站,并非军营,而是湘潭城中一处几经改建的宅院.
原湘潭欧阳氏祖宅,如今的楚军军部医馆。
这座医馆乃是就地取材改建而成,前身是湘潭望族欧阳家族的祖宅与私家医舍。
此前欧阳兆熊涉事伏法,当众斩首,欧阳一族尽数获罪,偌大的祖宅与医舍就此空置出来。
这座宅院规模宏大,屋舍规整,院落开阔,恰好足够容纳东征归来的大批伤兵,是绝佳的疗伤休养之所。
自楚军东征开战以来,伤病将士日益增多,军中一直缺少专门的救治休养之地。
赵木成特意下严令给军政部,以这座欧阳氏老宅为根基,筹建楚军有史以来第一座正规军部医馆。
从筹备选址,修缮改建到招募郎中,培养学徒,全程加急推进,不曾有半分拖沓。
历经东征全程的仓促筹建与打磨,如今这座军部医馆已然初具规模,馆内常年驻有近十名经验老道的坐馆郎中,配套的药学学徒更是足足五十人,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,运转井然有序。
自打楚军大军入城之后,各路营队的负伤将士,便全部集中安置于此诊治休养。
这里也成了楚军东征有功伤兵的专属疗养之地,收纳的第一批伤员,尽数是东征战场上浴血拼杀,立下赫赫战功的有功将士。
此刻医馆正门之外,早已有人列队肃立,躬身等候。
军政部军需右侍郎萧以升,连同医馆司一众主事,值守人员,尽数早早抵达,整装待肃,专候楚王驾临视察。
萧以升身居军政部右侍郎之位,乃是楚军文官体系中的实权重臣。
整个军政部仅设五位右侍郎,每人分管一块核心要务,位次仅在军政部尚书,左侍郎之下,妥妥的位高权重。
可今日的萧以升,全无平日坐镇衙署的沉稳从容,面色凝重。
萧以升出身南阳寒门,早年科举困顿,屡试不第,空有学识却无出路,只能在乡野私塾做一名塾师,勉强度日,蹉跎岁月。
直到楚军入主南阳,新政初开,广纳人才,给了寒门士子一线生机。
彼时的萧以升,抱着放手一搏的心思,主动前往军政部应聘,也是楚军入驻南阳后,第一位主动投效的本地文人。
此后数年,萧以升凭借踏实肯干的性子,再加上楚军体系不断扩张,人才紧缺的机遇,一步步从底层小吏稳步提拔,一路升迁至军政部军需右侍郎,走到如今的位置。
此番全权负责筹建湘潭军部医馆,是萧以升任职以来接手的最受上层关注的差事。
楚王亲率军中大将前来视察,对萧以升而言,无疑是决定后续仕途走向的天大机遇。
昨夜接到楚王今日将亲临医馆视察的传令后,萧以升便彻夜未敢松懈,连夜核查馆内各项事务,反复规整流程。
此刻伫立门前,萧以升仍下意识抬手整理身上的制服。
楚军军政部文官制服大体与军中军服样式相近,规整统一,简洁肃穆,唯一的区别便是胸前缀有一块专属的黄色徽牌,用以区分文武职司。
几番整理衣衫,萧以升竭力让自己姿态端正,仪容规整,不敢有半分失礼。
眼见赵木成一行缓步走近,萧以升当即收敛心神,上前行礼:
“属下军政部军需右侍郎萧以升,率医馆司全体属官,拜见楚王殿下!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一众医馆司官吏,值守人员齐齐行了标准的楚军军礼。
赵木成抬手淡淡一挥,语气平和无波:“无需多礼,随我入内查看即可。”
紧随其后的苏天福,赵木功,黄生才三人,此刻才恍然大悟,终于明白赵木成清晨特意带他们前来的缘由,竟是专程视察这座新建的军部医馆。
此前各军主将只知晓东征伤兵尽数被集中安置在湘潭城内医治,却无人知晓具体处所,更从未前来查看过内情。
众人目光齐齐投向眼前的宅院,细细打量起来。
正门之上,一块黑底金字的“军部医馆”牌匾端正悬挂,笔法沉稳厚重,透着几分肃穆。
门口两尊青石石狮古朴大气,院落围墙高大规整,屋舍排布井然有序,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气派。
众人皆知,欧阳兆熊昔日乃是湘潭首富,家底雄厚,其祖宅自然绝非寻常民居可比,规制格局皆是上等。
苏天福看得啧啧称奇,忍不住低声惊叹:
“我的娘哎,这哪里是医馆?比俺那座将军府还要气派豪华!”
一旁的赵木功见状,无奈抬手拍了拍苏天福的肩膀,低声提醒道:
“别多嘴了,殿下已经进去了,咱们赶紧跟上。”
苏天福抬头一看,果然见赵木成已然抬步踏入院门,连忙收住话音,快步跟上队伍,不敢再随意喧哗。
萧以升紧随赵木成身侧,步步随行,同时细心周全地开口介绍馆内布局与诸事安排:
“殿下,院落左手片区乃是专属药房,馆内所有药材皆精挑细选,取用上品,抓药,配药,熬药一应工序,全都在此处完成。”
赵木成微微颔首,抬步走入药房之内。
放眼望去,一排排木质货架整齐排列,层层叠叠的药材分门别类,规整摆放,根茎、花叶、果实类药材分区明晰,品相干燥饱满,皆是上等货色,无霉变次品,看得出来确实是用心甄选过的。
药房内侧的操作间里,数十名学徒各司其职,守着数十口药锅专心熬药,药香弥漫,人人动作娴熟,全程井然有序。
“殿下,每一副汤药,皆是郎中根据将士们的伤势轻重,伤情类型对症开方,一人一方,绝不混用,精准适配伤情。”
萧以升适时补充道。
赵木成默然点头,并未多言,继续抬步向内走去。
穿过药房片区,便是伤兵居住休养的营房区域。
整片区域皆是欧阳家遗留的青砖瓦房,墙体厚实,通风采光俱佳,较之军营帐篷,舒适度与安全性提升数倍,格外适宜伤员静养恢复。
萧以升继续细致禀报:
“殿下,此处营房分设多等规制,有五人间,三人间,两人间,另有专属单人间,依照军官职级高低分配入住。每一名受伤将士,皆有专属学徒专人照看,负责换药,全程专人照料,无需将士自行操劳。”
听完这番安排,赵木成微微摇头:
“职级勋位可以作为参考,但不能是唯一标准。往后调整规制,优先按照战场立功等级,伤势轻重程度划分居所与照料规格,先论战功,论伤情,再论职务勋位。上阵拼命、舍生杀敌的有功将士,理应得到最优的体恤。”
居所之内,不少尚且能够轻微活动的伤兵,远远望见赵木成亲临视察,皆是心头一热,纷纷强撑着起身,走到门前列队,齐齐抬手行礼,声音虽有虚弱,却格外坚定:
“见过楚王殿下!”
一名年岁稍长,伤势较重的老兵,眼眶泛红,语气满是动容,声音微微颤抖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