醴萍古道两侧山林苍莽蓊郁,风穿林叶,裹挟着湿润的山岚水汽,漫过辚辚车行与沓沓马蹄。
赵木成一身蓝色戎装,按辔徐行,亲率大军踏过赣湘交界,正式进入湖南境内。
此番大军排布章法井然,层层分明,全无长途征战的散乱疲态。
最前方开路的依旧是新军,全军最锋利的先锋刀刃。
中军队列严整,征西军与征北军次第行进,旌旗连绵数里,气势雄浑。
唯独后军行进节奏稍缓,罗金刚统领的征南军压阵而行,队伍中间押着一众湘军俘虏。
大军开拔西进,后方的萍乡城则留下了一员得力干将镇守,正是屡立战功的王德金。
赵木成深知萍乡位置关键,临行前特意破格将其拔擢为定东将军,令其独立统领一千征北军留守城池,全权负责萍乡本地的扩军守备事宜。
早在数日前,赵木成早已提前传下公文,送往南阳军政部和内政部。
待公文抵达,各司官吏调配就位,便会分批赶赴萍乡,落地开展征兵募勇,丈量分田的要务,从根基上稳固这片新占之地的统治。
在赵木成的东进战略里,萍乡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边城,而是楚军伺机东进,再度攻入江西的核心桥头堡。
牢牢守住萍乡,楚军便可进退自如,随时能挥师东向,重入赣地作战。
除却战略区位的优势,萍乡的地利资源更是得天独厚,境内煤炭储量丰厚,开采便利,下辖的上栗县更是老牌火药产地,是绝佳的后勤腹地。
这般兼具战略价值与资源优势的要地,自然不能轻易放手。
赵木成早已提前传令汉阳军工厂,命主事即刻抽调匠人,调拨设备,分批赶赴萍乡筹建军工厂第二分厂,专门开设煤炭,火药炼制两大工坊,就地取材,为汉阳兵工厂输送原料。
正因如此,留一支精锐兵马常驻萍乡,便成了必不可少的安排。
所幸当下盘踞江西全境的是石达开部,双方暂无战事纠葛,恰好给了楚军充足的时间扎根建设。
大军一路西行,山道虽蜿蜒,却行军顺畅,未几日便抵达醴陵地界。
赵木成并未下令驻扎休整,只是命大军短暂休整饮水,便即刻传令继续行军,不愿在此耽搁分毫时日。
大军抵临醴陵前夕,孟新郊便已统筹水路运力,迅速集结起一支庞大的船队在醴陵待命。
船队以运粮船为主,帮助大军主力通过渌水运输伤员,粮草辎重等物资。
有了渌水航道加持,楚军行军速度陡然翻倍,摆脱了陆路行军的拖沓迟缓。
大军借渌水之势,径直汇入浩荡湘江,随后沿湘江江面北上,途经槠洲镇时再度调转兵锋向西,一路畅行无阻,直抵湘潭地界。
这一整段水路行军,全程不过短短三日,船队已经抵达了湘潭。
赵木成大多时间待在水军最大的主战船之上,三日江路平稳无波,得以安稳休憩。
连日征战奔波积攒的疲惫,在这几日的安稳休憩中消散大半,将士们精气神也尽数回归,状态已然恢复鼎盛。
江风浩荡,拂动战船船帆。
赵木成负手立在船头,目光遥遥望向远方轮廓渐清的湘潭城西码头。
阔别数月,湘潭二字终于再度映入眼帘。
望着熟悉的江岸风物,赵木成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恍惚。
数月之前,赵木成同样伫立在这片湘江之畔,彼时楚军初战未稳,前路茫茫未卜。
正是彼时征东军普通士卒的闲谈,点醒了困顿思索的自己,让自己彻底下定决心,立誓向东死战,击破湘军主力。
不过数月光阴,湘军主力溃败,主帅被俘,东征大业竟真的大功告成。
站在故地回望前尘,当真如大梦一场。
赵木成心底悄然轻叹,当初那个喊自己吃饭的憨老大,不知历经数场恶战之后,是否尚且安好。
思绪起落间,战船已然缓缓靠岸。
湘潭城西码头之上,早已是人潮涌动,热闹非凡。
沿岸早已挂满彩绸红布,处处透着喜庆庄重。
水军士卒列队肃立,分列码头两侧值守警戒。
城中百姓扶老携幼,纷纷赶来围观楚军凯旋。
地方士绅身着长衫,拱手肃立在人群前列,神色恭敬。
这场盛大的迎接仪式,并非临时起意,而是孟新郊早前特意向军政部申请筹备,最终经由赵木成亲自应允敲定。
用意很简单,便是要借着凯旋入城的盛大场面,在湘潭全城百姓士绅面前,尽数展露楚军的兵威强盛,以此震慑湘地人心,稳固新占局势,让整个湖南地界都看清楚军的实力。
赵木成静立船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岸边人海。
一队队楚军将士列着整齐军阵,迈着铿锵步伐,稳步向湘潭城内行进。
将士们人人心知今日是凯旋扬名的关键时刻,皆是特意规整军服,身姿挺拔如松,精气神十足。
率先入城的是楚军新军,作为赵木成倾注心血打造的精锐,新军素来是全军标杆。
不单军械装备最优,士卒体魄最强,军纪军容更是冠绝全军,战力更是远超各军。
即便只是列队缓步前行,阵阵凛冽的肃杀气势依旧扑面而来,压得岸边人群寂静无声。
沿岸值守的水军士卒目睹新军赫赫军容,心生崇敬,忍不住齐声高呼。
“楚军万胜!”
“楚军万胜!”
呐喊声层层叠叠,震彻江岸,回荡在湘潭城头之上,声势震天。
人群中站立的一众湘潭士绅,不乏胆小怯懦之辈,被这股肃杀军威震慑,双腿不由自主微微打颤。
这一刻,在场的百姓士绅心中,终于彻底打消了此前的疑虑。
众人真切意识到,这支楚军,恐怕是真的击溃了湘军。
新军军阵尽数入城之后,人群的压抑寂静瞬间被打破,新一轮更大的惊呼浪潮骤然炸开。
原因就在紧随其后入城的是征北军身上。
苏天福一马当先,腰挎长刀,端坐战马之上,神色傲然。
他身后的景象,让全场众人瞳孔骤缩,心头巨震。
数十名身着清廷官服的人被绳索层层捆绑,列队前行,皆是湘军被俘的高级将领。
队列最前方,最引人瞩目的一人,正是湘军统帅曾国藩。
此刻的曾国藩早已全无往日封疆大吏的威严气度,双手被粗麻绳五花大绑,口中塞着布帛。
一身规整的清廷官服依旧穿在身上,胸前悬挂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,上面笔墨醒目,赫然写着:
罪人曾国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