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百里加急！江西六百里加急军报！”
值房内原本埋首处理公务的官员皆是心头一凛，纷纷抬首侧目，朝堂近日风波不断，各地败报频传，这般加急军报，从来都无好事。
肃顺听闻这声传报，当即放下毛笔，起身迈步走出值房。
脚步刚踏出廊下，便见一道身影已然抢在肃顺身前，快步朝着宫门方向迎去。
正是另一位军机大臣翁心存。
江西急报临门，翁心存自然比旁人更急上数分。
此刻翁心存全然顾不得朝堂官员需持的沉稳仪态，一心只想尽快知晓前线实情。
宫门处的信使早已翻身下马，翁心存快步上前，抬手接过军报。
翁心存刚接过军报，耳畔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转头望去，只见肃顺已然走到身前。
按照军机处规制，首席军机位次最尊，凡属重大军务，紧急密报，必先由肃顺阅览定夺，无人敢僭越半分。
翁心存见状，立刻收敛急切之心，双手捧着军报，微微躬身，客气递了过去。
“还请肃中堂先看。”
语气恭敬谦和，全无半分争抢之意。
肃顺见状，微微一笑，并未顺势接过，反而微微抬手虚扶，语气熟稔。
“既然二铭这般急切，你便先看也罢。”
一句二铭，唤的是翁心存的表字。
朝堂之上，官员相称素来恪守礼法，多以官职，大人敬称，唯有私交深厚之人，才会直呼表字，以示亲厚。
旁人不知其中缘由，唯有二人心知肚明。
此前朝堂曾热议孔有德降敌一事，肃顺深陷舆论漩涡，风评受挫，首席军机的位置岌岌可危。
关键时刻，正是翁心存出面，牵头联络朝中清流一众，各路汉臣官员，主动为肃顺斡旋，淡化其用人失察的罪责。
这番交易做得干净利落，两相得益。
经此一事，肃顺的朝野风评渐渐回暖，原本动荡的首席军机之位彻底稳固，话语权愈发深重。
二人也由此达成默契，进入了难得的朝堂蜜月期。
翁心存本就满心焦灼，听得肃顺松口，也不刻意推辞，当即低头拆开军报，细细阅览。
起初翁心存只是眉眼微蹙，随后周身的气息瞬间凝滞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，僵立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短短数行战报，字字诛心，句句摧魂。
翁心存双手微微颤抖，片刻后，那封加急军报从他掌中滑落，落在地面上。
肃顺将翁心存这番失态尽数看在眼里，脸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心底毫无波澜。
这两年太平军作乱，战事糜烂不堪，败报早已成了常态，肃顺早已见怪不怪，早已磨出了一身定力。
肃顺看着兀自失神愣怔的翁心存，语气平淡。
“又是败了？二铭你入军机处时日尚短，尚且沉不住气。我早已习惯了，如今战事，十份军报，倒有九份是败讯，不足为奇。无非又是丢兵失地罢了。”
说罢，肃顺缓步上前，抬手轻轻拍了拍翁心存的肩头，而后俯身弯腰，伸手捡起落在地上的军报，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瞥。
可就是这随意的一眼，方才还沉稳淡然的心境，瞬间被彻底颠覆，胸中仿若掀起滔天巨浪，惊得肃顺呼吸骤然一滞。
湘军主力于江西全境溃败，主帅曾国藩或战死沙场，或兵败被俘，整支精锐湘军全军覆没，无一幸免。
肃顺瞳孔骤然收缩，心底寒意丛生。
八旗绿营早已腐朽不堪，不堪一战，全靠曾国藩一手组建的湘军支撑两湖，江西战局，勉强稳住两湖半壁防线。
如今湘军全军覆没，曾国藩生死未卜，这便意味着，朝廷坐镇两湖，能与长毛正面抗衡的精锐劲旅，彻底没了！
这一刻，肃顺终于彻底明白，素来沉稳的翁心存，为何会失态至此。
这般惨败，绝非寻常丢城失地可比，堪称动摇国本的重创。
翁心存也在此时缓缓回过神来，抬眼与肃顺对视。
四目相触，二人眼底皆是一片凝重晦暗，无需多言，彼此心中都清清楚楚。
此非寻常兵败，已然是逼近亡国的危局。
朝野上下，再无可用之精锐，两湖防线彻底崩塌，大清江山岌岌可危。
肃顺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，深吸一口气，迅速收敛心神，语气沉稳而郑重。
“事体重大，关乎国本。还请二铭随我即刻进宫，当面禀奏圣上。”
翁心存重重颔首，连忙收敛失态的神色。
此刻翁心存心底满是自省，方才听闻噩耗，一时心神失守，全然失了大臣仪态。
再看身旁的肃顺，遭遇如此惊天败局，依旧沉稳自持。
翁心存心中暗自感慨，自己论心性，比起这位军机首席，着实差了太远。
只是翁心存哪里知道，肃顺这份超乎常人的沉稳，从来不是天生心性卓绝。
而是数年之间，日日接败报，年年闻溃师，早已久病成医，久败成钢，对各类惨烈败局近乎麻木。
二人不敢耽搁半分，脚步匆匆，快步赶往养心殿西暖阁。
一路穿廊过殿，宫城层层巍峨，朱墙高耸，琉璃瓦在天光下静静铺展，看似恢弘庄严的皇城，此刻却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颓势。
沿途宫人行礼避让，无人敢多言半句。
待到西暖阁门外，二人通报身份，候传片刻，便得太监通传入内。
抬脚迈入殿中，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，瞬间笼罩周身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殿内窗棂半掩，袅袅药味缠绕梁柱，挥之不去。
近些时日，咸丰帝身子早已彻底垮了，龙体亏空殆尽，日日靠御医调配的各式汤药吊着残躯，苟延性命。
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治，用尽良方，却皆是束手无策，只能勉强维系，无力回天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圣体衰败至此，龙御归天，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，早已无回转余地。
肃顺与翁心存不敢仰视龙颜，入殿后即刻规整身形，双双跪地行礼，俯首待命。
御榻之上，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，气若游丝。
“平身吧。又是何处败了？”
肃顺缓缓起身，垂首立于殿中，面上凝起一层悲戚神色，语气恳切，字字皆是宽慰之言。
“皇上切勿忧心太过，伤身劳神。曾国藩湘军虽于江西溃败，但我大清根基尚在，两广尚有整备兵马驻守，江宁外围更是屯有江南、江北两大营重兵，足以牵制贼寇。此番不过暂失一两省之地，徐徐图之，尚可挽回。”
一番宽慰之言娓娓道来，稍稍冲淡殿内的凝滞氛围。
话音落罢，肃顺方才双手捧着那卷军报，躬身递上。
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承接，捧着军报快步送至御榻前。
咸丰微微抬眼，目光在纸面之上草草扫过数眼，全程神色平淡，仿佛这场葬送数万精兵的惨败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