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寒夜初临。
连绵起伏的阴岭岗褪去了白日震天动地的厮杀，夜风吹向山下连片连营的楚军大营。
楚军大营依山而扎，铺展数里，灯火点点相连。
居中的主帅大帐灯火通明如昼。
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收兵整顿，白日参与阴岭岗决战的各路楚军主将，尽数归营。
众人皆是一身征尘，连日高强度鏖战，众人都是疲惫不堪，却掩不住眼底的喜色。
一场硬仗彻底落幕，且是一场倾覆战局的大胜，没人能按捺住心中的振奋。
帅帐主位之上，赵木成端坐稳坐，身姿挺拔如山。
相比于帐下诸将的亢奋难掩，赵木成自始至终沉静如水。
接连数月东征转战，大小战事接连不断，赵木成的身心损耗绝不比任何人少。
帐下左右，赵木功、黄生才、苏天福三位核心主将分列两侧，肃立待命。
自午后战事彻底尘埃落定，各营便即刻各司其职，有条不紊地开展战后事宜。
将士们分头清扫战场，收敛阵亡同袍，救治轻重伤兵，同时专人专岗核对杀敌数目，统计俘虏人数，核实各级战功。
整整数个时辰的细致核查，层层汇总，这场阴岭岗决战的全部战绩，终于梳理清晰，送入帅帐之中。
专职核审战功的军功司郎中手捧厚厚一册战报簿册，跨步出列，立于帐中，声音洪亮逐一禀报。
此番阴岭岗一战，楚军征西军和征北军主力死战破敌，大破湘军最后精锐主力，共计阵斩湘军士卒四千余人，生擒湘军俘虏近四千众。
盘踞阴岭岗的湘军最后一支精锐，被彻彻底底围歼剿灭，再无半点再战之力。
相较于普通士卒的伤亡，此战最震动人心的，是湘军高层尽数落网。
湘军悍将萧孚泗，素来以骁勇善战闻名，当场殒命。
除此之外，湘军另外两员主力大将朱洪章，刘连捷，双双兵败被擒，沦为阶下囚。
而坐镇中军，统筹整场江西防御战的湘军最高统帅，清妖倚重的肱骨重臣曾国藩，最终也未能脱身，被楚军生擒活捉。
自湘军崛起以来，纵横数省，镇压义军，而今日阴岭岗一战，湘军精锐尽丧，主帅被擒，大将尽没，等同于湘军一脉的核心根基，被楚军一刀连根斩断，彻底打灭。
帅帐之内压抑许久的喜悦彻底炸开。
诸将彼此对视，眉眼间皆是难以掩饰的笑意。
连日征战的疲惫凶险，伤亡惨重的痛心，尽数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抚平。
苏天福最先从喜悦中回过神来。
“殿下！现如今湘军主力全打没了，临江，南昌两座大城现在压根没多少兵，城防稀烂，守都守不住，根本拉不出人来打仗！这可是咱们挥师直捣、拿下整个江西的天赐机会，要是放走了，悔都来不及！”
这番分析切中当下战局要害，帐中诸将纷纷点头认同。
赵木功紧随其后上前附和：
“天福哥说得没错！这等千载难逢的战机，必须火速把握，立刻领兵抢占各处城池要地！”
说着，赵木功眉头微蹙，语气也急促了几分：
“如今翼王石达开的部众也在江西境内活动，咱们若是稍有迟缓，被他抢先一步占了城池，那咱们连日浴血拼杀，死伤无数才换来的大胜，岂不是白白给旁人做了嫁衣？”
赵木功话音刚落，帐中气氛微微一变。
性格刚直火爆的黄生才当即瞪眼蹙眉，脸上涌上一抹怒意，语气强硬：
“他石达开敢？这场硬仗，从头到尾都是咱们楚军独力死磕！江西这块地盘，本就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！”
黄生才声音洪亮，底气十足。
“依我看，不止临江、南昌，整个九江以南的地界，他石达开都该老老实实让出来！若是他敢强行抢占，那就是明目张胆占咱们便宜，太过不公！”
“黄大哥所言句句在理！”
苏天福立刻点头附和，深表赞同。
“殿下！这一场硬仗的功劳全是咱们楚军拿命换回来的！湘军是咱们灭的，九江以南整片肥沃地界，本就该尽数归咱们楚军说了算，半点都不能轻易让给旁人！”
一时间，帐下诸将纷纷出声附和，人人心气高涨，战意昂扬。
所有人的心思都高度一致：
血战换来的战果，就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，趁大胜之势尽数占据江西，扩充疆域。
众人议论纷纷，满心进取之时，主位上的赵木成却始终神色淡然，安静听着众人的争执，并未说话。
待众人话音尽数落下，帐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赵木成才缓缓开口：
“你们当真觉得，江西这块地盘，这般好取好守？当真拿到手里，就是稳赚不赔？”
一句反问，瞬间让喧闹的帅帐彻底鸦雀无声。
方才众人满心都是抢占地盘，扩张势力的念头，只看得见大胜后的红利，全然没有深思其中的隐患与弊端。
诸将皆是一愣，纷纷收敛脸上的喜色，凝神望向主位，静待赵木成后续言语。
苏天福沉吟片刻，道出了所有人最朴素的想法：
“殿下，可是没有打赢了，还白白退出去的道理啊！”
这话一出，帐下诸将再度齐齐点头。
乱世沙场，地盘疆域，向来是强者得之，打赢了仗，拿下了城，归己所有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，没人觉得有任何不妥。
赵木成见状，轻轻摇头，从容道出自己的全盘考量：
“依我之见，此事未必如众人所想这般简单。我楚军根基在南阳一带，与江西相隔数千里之遥。路途遥远，粮草转运，兵员补给，讯息传递，处处皆是拖累。短时远征突袭，尚可凭借将士锐气支撑，可若是长期驻守，持续在江西征战，所有隐患都会尽数爆发。”
停了一下，给众将留足了思考的时间，赵木成接着道。
“再者，我军连月征战，根本没有好好休整过。先是平定湖南，又强攻湘西险地，一路奔袭深入江西，大小数十战接连不断。各营士卒伤亡持续增加，兵力不断减员，精锐损耗极大。”
说到此处，赵木成语气愈发郑重：
“如今全军上下，早已不复出征时的鼎盛状态。将士身心俱疲，军心暗藏倦怠，战力已然显露疲态。这个时候若是继续劳师远征，固守远地，看似占据了地盘，实则是不断透支楚军的底蕴，得不偿失，后患无穷。”
一番话，句句戳中要害，道破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却刻意不愿提及的真相。
诸将身在军中，自然清楚连日征战的损耗有多严重，士卒疲惫，精锐折损，粮草消耗，人人看在眼里。
只是今日乃是大胜之日，全军同喜，没人愿意在庆功之时扫了全军兴致，故而人人闭口不提。
此刻被赵木成当众点破，众人心中的浮躁瞬间冷却，尽数陷入沉默。
即便心知道理，黄生才依旧心有不甘，眉头紧锁，沉声问道：
“殿下，道理属下都懂。可咱们拼死拼活打赢这一仗，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，属下实在觉得太亏了！”
看着麾下将领不舍不甘的模样，赵木成淡然一笑：
“黄大哥，乱世争霸，从不计一时一地的得失。有些时候，看似吃亏退让，实则是韬光养晦，蓄力谋远。吃亏，未必不是福。”
赵木成不愿再多做争辩，当即收敛神色，沉声传下将令：
“传我军令！全军明日休整一日，各营清点军械，整理粮草，收拢行装，安抚伤卒！后日清晨，全军拔营，班师回返湖南！江西全境，仅留少量兵马驻守萍乡一处据点，其余所有城池，尽数撤出，放弃江西所有占领之地！”
军令既出，便是铁律。
诸将纵然心中依旧存有惋惜，却素来信服赵木成的谋略决断，众人不再质疑，齐齐拱手领命，各自转身出帐，回营传达军令，整顿各部军务。
没过多久，原本静谧肃穆的楚军大营，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声响层层叠叠，此起彼伏，回荡山野，久久不散。
将士们先是大胜歼敌，早已满心振奋，此刻又听闻殿下下令休整班师，归返故土，连日压在心头的征战疲惫，思乡之情瞬间翻涌而出，人人欣喜若狂。
数月远征，远离家乡，日日浴血厮杀，枕戈待旦，生死只在一瞬之间。
如今大胜收官，即将归乡，无人不喜出望外。
大营之中，处处欢声笑语，士卒们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，畅谈战事，憧憬归乡，紧绷了数月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。
热闹喧嚣的氛围之中，亦藏着铁血将士的温柔柔情。
不少士卒沉默驻足，细心收拢着阵亡同袍的遗物，或是一件旧衣，一封家书，一枚随身配饰，小心翼翼层层包裹妥善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