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要把同袍的念想带回乡里,交还其家人,让逝者魂归故土,不至于客死异乡,无迹可寻。
尚未离去的几位将领立在帐外,静静看着营中景象,心中彻底了然。
这数月的高强度连续作战,早已耗尽了全军的锐气与体力。
楚军虽胜,将士早已疲惫不堪,急需休整调息。
楚王的撤军退让,看似舍弃战果,实则是保全全军,蓄力长远的上上之策。
帐外欢声鼎沸,人声喧嚣,帅帐之内,赵木成独坐帐中,点亮案头明灯,铺开两张素白宣纸。
赵木成落笔沉稳有力,有条不紊地书写两封足以影响江南全局的书信。
第一封书信,专程送往石达开处。
信中言辞恳切,坦然告知石达开,楚军已于阴岭岗全歼湘军主力,彻底掌控江西战局。
同时直言自己深知,天国此番大举出兵江西,核心意图便是占据全境沃土,扩充兵源,囤积粮草物资,积蓄足够实力,伺机攻破天京外围两大清军重镇,稳固天国基业。
正因深谙天国战略,赵木成表示,楚军不愿独占战果,阻碍天国大局,故而主动放弃江西所有占领区域,全军撤出,将整片江西地界尽数让予石达开,全力成全天国布局。
这一手主动退让,是实打实的大人情。
在所有人眼中,楚军血战破敌,手握绝对战力,占据江西乃是顺理成章之事,无人会苛责,更无人能阻拦。
如今赵木成主动舍弃到手的偌大疆域,在外人看来,便是顾全天国大局的义举。
石达开纵然心思缜密,智计过人,也绝想不到这并非单纯的顾全大局,
而是赵木成精心谋划的战略取舍。
无人知晓,赵木成的目光从来不止局限于江南一隅。
江西虽富庶,却距根基太远,守之费力,发展受限。
赵木成真正的长远布局,是回师湖南,休整全军,待兵马精锐蓄力完成,即刻挥师南下,直取广州,掌控南疆核心重地,奠定日后逐鹿天下的绝对根基。
这份深远谋划,藏于赵木成心底,无人窥探。
石达开只会单纯感念这份退让的人情,对赵木成多几分敬重。
写完致石达开的书信,赵木成更换新纸,落笔写下第二封调令,发往驻守新淦的罗金刚。
调令内容简洁直白,命罗金刚即刻统领所部全部兵马,尽数撤出江西境内,即刻整军拔营,全速返回湖南,与楚军主力汇合,一同休整蓄力,不得延误。
两封书信尽数写毕,赵木成仔细核对字句,确认无误后,即刻传唤亲卫,命其快马加急送出大营,星夜赶路,务必将书信准时送达。
军务尽数处置妥当,帐内彻底清静下来。
赵木成起身缓步走出帅帐,抬眸望向沉沉西面夜色,心底生出几分别样思绪。
湘军几大核心人物,罗泽南早已败亡,曾国藩今夜沦为自己阶下囚,湘军元老尽数折损,唯独左宗棠硕果仅存。
一念至此,赵木成眼底掠过一丝趣味。
清廷依仗的湘军元勋重臣,如今大半都落入自己手中。
若是此番班师回湘,能顺势再将左宗棠,骆秉章二人一并擒获,便可将这群镇压义军,屠戮百姓的清妖重臣尽数集齐,好好办一场元凶大审判,清算他们历年罪责。
当然,左宗棠与曾国藩之流截然不同。
若是能收服其心,为己所用,便是极大助力。
届时倒也不必苛罪审判,可酌情破格留用。
一夜安然休整,转瞬天明。
次日整日,楚军上下无战无事,度过了东征数月以来最清闲安稳的一日。
待到第三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大营之中号角齐鸣,声声嘹亮,刺破清晨的静谧。
各路楚军兵马依令而动,拔营启程,沿着来时的东征旧路,途经萍乡,一路向西,浩浩荡荡折返湖南故土。
全军归心似箭,却丝毫不乱军阵,尽显常胜雄师本色。
随着楚军主力缓缓撤出江西地界,阴岭岗湘军全军覆没的惊天消息,如同野火燎原一般,飞速传遍江西全境,继而蔓延江南数省,震动天下战局。
各方势力听闻消息,无不哗然。
彼时,德安县城依旧处在僵持死守的状态。
湘军大将塔齐布领兵困守孤城,日日严防死守,昼夜不眠,苦苦期盼曾国藩率领主力前来驰援,破解德安危局。
连日死守之下,德安城内早已伤兵满营,岌岌可危。
塔齐布本人更是积劳成疾,久病缠身,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致,全凭一腔忠君执念硬撑残躯,勉强稳住城防。
当亲兵带回阴岭岗惨败,曾国藩被俘,湘军主力尽数覆灭的噩耗之时,塔齐布如遭雷击,浑身剧烈一震,瞬间僵立当场,血色尽数褪去,面色惨白如纸。
塔齐布怔怔伫立良久,再也压制不住胸中激荡的气血,失声痛哭:
“曾帅!是我害了你!是我执意分兵,分薄兵力,致使大军深陷绝境,最终全军覆没!此罪皆在我塔齐布一身!”
声声自责,撕心裂肺,闻者动容。
本就病入膏肓的躯体,如何能承受这般惊天打击?
话音落下的瞬间,塔齐布胸中气血翻涌,身躯直直一晃,轰然栽倒在地,彻底昏厥不醒。
左右亲兵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搀扶救治,灌药推拿,百般施救,却始终无法将其唤醒。
塔齐布自此卧床不起,神志昏沉,汤药无医,短短三日之后,便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,不治身亡。
塔齐布一死,德安城内湘军残部彻底群龙无首。
原本就濒临崩溃的军心,瞬间彻底瓦解,将士人心惶惶,再无半分死守抗争的斗志,城防漏洞百出。
石达开素来用兵机敏,善抓战机,第一时间捕捉到德安城的破绽,当即统领大军全力猛攻。
没了塔齐布的拼死顽抗,德安城再无坚固防线支撑,很快便被太平军一举攻克,顺利占领。
攻克德安之后,前路一马平川,再无强敌阻拦。
石达开已然收到湘军覆灭,曾国藩被俘的消息,心中震动之余,丝毫不敢放缓进军步伐,即刻督军疾驰,亲率大军全速南下,兵锋直指南昌府。
石达开心中格外焦灼紧迫,只因天京早有严令传至军中,命他务必尽数占据江西全境,掌控富庶之地,扩充天国实力,为后续攻破天京外围清军两大营,稳固天国基业铺路。
如今湘军主力尽灭,江西空虚,正是完成军令的最佳时机。
大军行至半路,尚未抵达南昌府,石达开便接到了赵木成派来的信使与书信。
石达开当即勒马驻足,立于道旁,拆开书信逐字细读。
通篇阅毕,石达开手持信纸,久久沉默伫立,眼底神色复杂难言,感慨万千。
良久,石达开才缓缓抬眸,看向身前楚军信使:
“你且回去转告你们楚王,就说我石达开,感念他的大义胸襟!天国何其有幸,能有楚王这般心怀大局,一心为天国谋利的人!”
送走信使,石达开立马思绪翻涌,心生无尽感慨。
这几年他亲眼目睹天京朝堂之内,东王、天王派系内斗不止。
无数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战局优势,屡屡被朝堂内耗白白葬送,白白错失大好战机。
石达开心中忍不住暗自长叹:
若是天京之内的东王,天王,皆有楚王这般顾全大局的胸襟与远见,天国何愁大业不成,何愁乱世不定!
感慨过后,石达开迅速收敛心神,不再耽搁,即刻传令大军全速南下,顺势进占南昌,临江等江西全境府城。
城内残存的少量湘军散兵毫无抵抗之力,尽数被太平军肃清。
短短数日之间,江南战局风云剧变,乾坤翻转,局势更迭之快,令人瞠目结舌,措手不及。
江西全境易主,湘军彻底覆灭的惊天战报,跨越千山万水、层层传递,终于送入清廷京城,落入军机处之中。
此时的京城,早已是风雨飘摇,愁云惨淡。
军机处值房之内,肃顺独坐案前,眉头紧锁,已然郁郁许久。
咸丰皇帝日日抽食大烟,纵欲享乐,龙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。
ps:本章说有,关于共和与非共和的答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