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被杜铁头带在身边的,个个都是水性精熟的军中好手。
杜铁头话音刚落,根本无需再多吩咐,三名楚军精锐士卒齐齐躬身纵身,接连扎入冰冷的江水之中。
江面水花翻涌,转瞬便恢复了平静,三人如同水中游鱼,身形迅捷无比,朝着方才曾国藩落水的方位急速潜去。
不过短短数个呼吸的光景,江面再度泛起涟漪,三道人影裹挟着水花浮出水面,两人架着一人,手脚麻利地奋力划向岸边的小船。
被架在中间的正是曾国藩,此刻的他浑身浸透江水,衣衫紧紧贴在身上,狼狈到了极致。
众人将他拖拽上船,平放于甲板之上,可曾国藩自始至终双目空洞,呆呆地望着滔滔江水,一言不发。
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湘军大帅,此刻半点求生的念头也无,只求一死了之。
一旁小船上的夏銮,瘫坐在船板上,事到如今,这位他尽心辅佐的大帅,非但没有半分自省悔过之意,反倒妄图将战败逃亡的罪责,尽数推到自己身上。
这一刻,夏銮心态彻底崩了。
他今日亲眼所见,才彻底看清了曾国藩的真面目。
难不成是自己绑着他曾国藩弃军而逃的?
未过多时,杜铁头手下士卒动作利落,取来粗实麻绳,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曾国藩,心灰意冷的夏銮,以及一路贴身护卫二人的两名湘军亲兵,尽数牢牢捆绑结实。
陈玉成立细细打量着被缚的曾国藩与夏銮二人:
“铁头哥,我瞧这两人气度衣着不凡,看着来头怕是不小,绝非普通湘军将官。”
杜铁头闻言微微颔首,粗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,然后抬手拔出腰间长刀,大步上前,径直走到其中一名湘军亲兵身前,刀尖稳稳抵在了那亲兵的脖颈之上。
“我问你实话,这两个被擒的当官的,到底是什么身份?老老实实说出来,我即刻放你走,留你一条性命。你尽管放心,这两人我们既然拿下了,断然没有放走的道理,你只管据实回话便是。”
这两名贴身护卫的亲兵,乃是夏銮的绝对心腹,是早年夏銮从家乡带出来的族人。
多年来追随左右,不离不弃,受过夏銮诸多恩惠,忠心耿耿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这名亲兵眼皮都未眨一下,张口便是厉声怒骂。
“长毛狗贼,祸乱地方,天理难容!我看你们今日嚣张,来日定不得好死!”
杜铁头本就性情刚烈,最是受不得辱骂,听闻这番怒骂,面色瞬间一沉,眼底杀意骤起。
不待对方话音落下,手腕轻轻一送,只听一声极轻的嗤响,那亲兵脖颈血花喷涌,身躯微微一颤,便直直栽倒在船板之上,转瞬没了气息。
船上气氛瞬间肃杀,余下那名亲兵亲眼目睹同伴瞬间殒命,吓得浑身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杜铁头提着染血的长刀,缓步挪到第二名亲兵身前,刀锋再度抵住对方脖颈,眼神冰冷,耐心已然耗尽。
眼看杜铁头便要再度动手,了结这最后一名亲兵的性命,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夏銮,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陡然开口:
“住手,放了他吧。”
夏銮抬眼看向杜铁头:
“他不肯说,我替他说便是。我名夏銮,是曾帅军师帐下的随军谋士。而这位,便是大清湘军主帅,大名鼎鼎的曾大帅,曾国藩。”
此言一出,船上瞬间鸦雀无声。
原本垂首失神的曾国藩,听闻夏銮道出二人身份,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夏銮,厉声怒喝:
“鸣之!你糊涂!你这是要向长毛逆贼投诚吗?怎能当众泄露你我身份!”
往日里,夏銮对曾国藩素来恭敬谦卑,从未有过半分违逆。
可今日,面对曾国藩的厉声斥责,夏銮一改往日谦卑恭顺的姿态,眼神里满是失望,再无半分昔日的尊崇。
“事到如今,大势已去,说与不说,又有什么分别?难不成你以为,我们隐瞒身份,这些人便会放你我安然离去?事已至此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说完这番话,夏銮便缓缓转过头去,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曾国藩。
此时此刻,船上的杜铁头,陈玉成,连同四周所有的楚军士卒,尽数愣在原地,一脸错愕狂喜,俨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惊喜砸得晕头转向。
众人原来只是奉命在江面搜捕战败逃窜的湘军漏网之鱼,只想着立些微末功劳便可。
谁也未曾料到,阴差阳错之下,竟然一举擒住了湘军的最高统帅曾国藩!
这可是整条战线最重要的一条大鱼!
短暂的失神过后,陈玉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:
“铁头哥!你这回可是立了天大的奇功!此战首功,非你莫属!”
杜铁头素来憨厚耿直,骤然立下这般旷世大功,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,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,连忙摆手道: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是咱们大伙一起立的大功!事不宜迟,咱们赶紧押人回营,给大帅报喜!”
说罢,杜铁头便招呼船上一众士卒,准备即刻划船返程,押解俘虏返回大营。
就在众人即将动身之际,夏銮再度开口,出声打断了众人的动作。
“我该说的尽数都说了。方才你许诺留他性命,如今可否放了这名亲兵?”
杜铁头为人虽悍勇粗犷,却最重信义,说出的话从无反悔的道理。
他朗声说道:
“你放心,我杜铁头说话向来算数,绝不抵赖。待我们回到大营,定然放他离去,保他性命无忧。”
得到承诺,夏銮不再多言。
杜铁头随即指挥众人操控船只,押着被牢牢捆绑的曾国藩与夏銮二人,调转船头,径直朝着阴岭岗下的楚军主营疾驰而去。
船桨破水,浪花翻飞,一路朝着胜利的方向前行。
而此时的阴岭岗主战场,惨烈的厮杀依旧未曾停歇,只是战局走势早已悄然逆转,湘军的颓势愈发明显。
身心俱疲的湘军士卒,面对楚军轮番猛攻,早已体力不支,节节败退,堪堪只能勉强支撑,整条防线摇摇欲坠。
坐镇太平墟的苏天福也没有闲着,接连派出数波斥候,四散探查战场局势。
很快,斥候纷纷折返回报,已然探明全部战况:
阴岭岗之上,清廷湘军主力正与楚军主力死死缠斗,双方胶着厮杀,湘军后防空虚,毫无防备。
摸清局势的苏天福当机立断,即刻点齐兵马,亲自率领一千征北军与一千新军组成的混合精锐编队,从太平墟地势高处迅猛俯冲而下,兵锋直指阴岭岗上湘军的后路,前后夹击。
曾国藩此前留守坡下,用作后路接应的一营湘军早已隐约察觉不对劲。
主帅曾国藩走了许久杳无音信,迟迟未归,战场局势又节节败退。
稍有眼界的老兵心中已然透亮,多半是主帅兵败逃亡了。
面对苏天福精锐的骤然突袭,这营湘军瞬间军心大乱,根本来不及列阵抵抗。
主将无音讯,前路厮杀惨烈,后路敌军突袭,留在坡下的士卒彻底没了半点战意。
乱世从军,本就是为活命求财,如今大势已去,谁还愿意死守送死?
一时间,这一营湘军士卒四散奔逃,溃不成军,转眼便跑了个干干净净,连军中象征军心的帅旗都被慌乱丢弃,尽显狼狈颓败。
苏天福并未下令士卒追击四散逃窜的小股溃兵,深知战机为重。
他当即整顿兵马,列阵推进,步步紧逼,朝着阴岭岗坡上湘军主力的后方合围而去,打算彻底封死敌军退路,将其全员围困。
此刻仍在坡上拼死鏖战的湘军将领朱洪章,正带着麾下士卒咬牙死守,勉强抵挡楚军的正面猛攻。
就在战局焦灼之际,身旁的弟弟惶恐大喊:
“哥!别打了!快回头看咱们身后!”
朱洪章心头一紧,猛地转头回望,一眼便瞧见了令人绝望的一幕:
后方空荡荡一片,原本坐镇压阵的主帅早已不见踪影,高高耸立的湘军帅旗倒伏在地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楚军兵马,黑压压一片,已然彻底堵死了后路。
前方正在死战的湘军士卒闻声纷纷回头,所有人瞬间肝胆俱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