匆匆阅览过后,咸丰便移开目光,语气依旧轻淡,缓缓开口问道。
“败了便败了。团练剿贼,本意是借民间之力平乱,路子本没错。只是如今曾国藩没了,朝中还有何人可用,能接续办团练,剿逆贼?”
肃顺见状,心底悄悄松了一口长气。
他最怕的就是圣上骤然震怒,忧愤攻心,加剧病情,如今咸丰这般淡然处置,反倒免去了一场朝堂动荡。
肃顺心思流转,即刻躬身回话。
“皇上放心,天下士绅心系朝廷,忠心报国者数不胜数。团练一事,贵在得人,贵在得法。臣以为,此事交由翁大人统筹举荐,拟定方略,最为妥帖。”
这便是肃顺今日执意带翁心存一同进宫的真正用意。
曾国藩一倒,两湖团练体系崩塌,大清再无倚仗,想要继续压制长毛,稳住东南战局,便只能再扶持一批汉臣士绅,再造数个“曾国藩”,延续团练剿贼的路子。
肃顺心里清清楚楚,大清如今军备废弛,满臣无能,早已到了不得不重用汉臣,不得不依托地方士绅的地步。
纵然重用汉人,放权团练有养虎为患之险,可眼下危局,已然别无选择。
咸丰何等通透,瞬间便洞悉了肃顺的深意,微微颔首,当即定夺。
“既如此,翁心存,你即刻回府,速速拟写保举折子,甄选可用之士。折子递上,朕即刻批红用印。肃顺,你全程配合协办。团练之策不可中断,天下士绅,皆当为朝廷出力,为国分忧。”
此言一出,立于一旁的翁心存心头猛然一颤,一股难以遏制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。
方才翁心存还因曾国藩惨败,战局崩坏而失魂落魄,深陷亡国之危的绝望之中,转瞬之间,便被这天大的权柄砸中。
圣上此言,已然默许,由他全权举荐人才,执掌团练甄选事宜,他举荐之人,便可奉旨兴办团练,立身朝堂,执掌兵权。
这份权力,远超当年汉臣军机首席祁寯藻所能掌控的权限,堪称空前,是圣上对汉臣最大的放权与信任。
翁心存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,深知这份恩典,大半皆是肃顺成全。
他侧首深深看了肃顺一眼,眼底满是感激,随即快步跪地叩首,沉声领旨。
“臣遵旨!臣即刻甄选人才,拟定章程,绝不辱使命,必保团练不绝、为国平乱!”
咸丰淡淡颔首,挥了挥手,示意翁心存退下。
翁心存再度叩首行礼,稳步起身,躬身退出西暖阁。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翁心存依旧心绪激荡,暗自盘算着朝中各方势力,各地士绅子弟,思量着如何平衡利益,举荐人才。
待翁心存离去,咸丰再度抬手,示意殿内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尽数退下。
一众内侍宫人不敢迟疑,即刻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殿外,顺手合上殿门。
转瞬之间,恢弘肃穆的西暖阁中,便只剩咸丰与肃顺君臣二人,四下寂静无声,唯有药香袅袅,萦绕不散。
御榻之上,咸丰微微抬眼,朝着肃顺轻轻招手。
肃顺见状,心知圣上必有私密要事交代,不敢耽搁,即刻快步上前,俯身靠近御榻。
咸丰眸光沉沉,褪去了方才的淡漠平和,眼底翻涌着狠厉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懿贵妃旬月之内,便要临盆产子。你兼管内务府,届时……”
话语未尽,后半句阴冷狠绝的言辞尽数咽回腹中,无需多言,那眼底的杀伐之意,已然将心中盘算展露无遗。
肃顺心头骤然一沉,脸色瞬间发白,他最不愿接手的棘手差事,终究还是来了。
肃顺强压心底惊惧,压低声音小心询问。
“皇上是想……去大,还是另有安排?”
咸丰眼底狠色丝毫未减,语气冰冷,不带半分人情,沉声说道。
“都去,去三个。”
短短一句话,冰冷刺骨,暗含无尽杀伐。
肃顺脸色愈发惨白,心头震颤不已。
他死死咬住牙,躬身俯首,郑重应下。
“奴才……明白。”
这件天大的秘事交代完毕,咸丰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,周身戾气散去些许,随即又开口发问,语气带着一丝苍凉。
“宗室之中,谁家子嗣品性端正,辈分合适,可过继于朕,承继大统?”
此言一出,已然是赤裸裸的交代后事。
圣体衰败至此,咸丰自知时日无多,开始提前安排储位后事,为身后江山铺路。
肃顺闻言,心头骤然酸涩,眼眶一红,当即垂下泪来。
“皇上万万不可妄自菲薄!龙体只是一时亏虚,悉心静养,定然日渐好转,圣寿绵长。皇上日后自有龙子诞育,何须提前过继宗室子嗣!”
咸丰闻言,只扯起一抹悲凉自嘲的笑意,轻轻摇头。
“朕的身子,朕自己最清楚。无子嗣也罢,朕死后,反倒少了诸多牵绊纠葛。不必多言,就选载濂吧,他与朕血脉最是亲近,最为合适。”
肃顺闻言,心头一紧,连忙出言劝阻。
“皇上,此事恐怕不妥。载濂乃是皇五子奕誴之子,奕誴早在道光十一年便已过继给敦恪亲王绵恺为嗣,早已不归皇上这一支脉,血脉谱系已然疏离。若是强行立载濂为嗣,日后朝堂之上,定然非议四起,流言不绝,难堵悠悠众口。”
其中的利害纠葛,肃顺看得一清二楚。
载濂一脉早已分出正统,强行过继立储,于礼制不合,于法理不通,必然会引发宗室朝臣的层层质疑。
咸丰缓缓闭上双眼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所以,此事便要靠你从中周旋制衡了。朕若是传位给自家兄弟,日后你与载垣一众老臣,怕是难有立足之地,朝堂亦会大乱。”
话至此处,咸丰不再多言,不再开口。
寥寥数语,已然道尽深层考量,他是在为肃顺等心腹老臣铺路,规避日后宗室争权,朝臣清算的祸端。
肃顺闻言,瞬间醍醐灌顶,彻底洞悉圣上的苦心与保全之意。
一时间感念君恩,又悲恸圣体衰微,心绪翻涌之下,跪地放声哭号。
“臣谢皇上隆恩!臣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臣这便出宫,即刻寻载垣商议,全力办妥此事,稳固国本!”
京城朝堂之上,氛围骤然分化,文武百官各有盘算,各自奔忙。
汉臣群体齐聚一处,日夜不休地争论商议,细数天下士绅子弟的才干背景人脉,相互拉扯博弈,暗中划分利益,都想借着此番放权团练的良机,扶持自家子弟,培植家族势力,壮大派系根基。
而肃顺领衔的满臣勋贵集团,则全然无暇顾及地方团练的利益纷争,尽数投身于宗室过继,储位定夺,后事布局之中,步步筹谋,步步谨慎,只为稳固朝堂权柄,稳住身后大局。
至于江西惨败,曾国藩全军覆没的惊天噩耗,反倒渐渐无人提及。
短短一日之间,这位昔日撑起大清半壁江山,力挽狂澜的中兴希望,彻底沦为过气的败军之将,被朝野上下默契地遗忘。
朝堂众人皆是心照不宣,乱世之中,胜则身居高位,万人追捧,败则一无是处,弃如敝履。
既然曾国藩已然兵败失势,再无利用价值,便无人愿意再为其耗费心力。
偌大京城,再无一人讨论湘军溃败之事,再无一人挂念曾国藩的生死荣辱。
京城风云翻覆,朝堂暗流涌动,千里之外的湘赣官道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楚军连日行军,风尘仆仆。
赵木成一路昼夜兼程,大军浩浩荡荡,终于踏入湖南地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