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很快过去,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晨光薄薄洒下来,铺满了湘江两岸。
天刚亮,赵木成就收拾妥当,带着一队精锐亲卫,登上战船,顺着湘江往下走,直奔长沙城西的岳麓山而去。
这时候的岳麓山,早就被楚军新军里里外外设了防,牢牢握在手里。
山下江边,山里的要道,山顶的关口都有兵守着,防得严严实实,连只鸟都难飞进去。
自从罗金刚押着清军俘虏到长沙之后,赵木成就提前布了局,让赵木功带着新军占了整个岳麓山。
赵木成早就料到了局势,知道长沙城孤孤单单没援兵,左宗棠和骆秉章早晚会派人出城见面。
既然选了岳麓书院当见面的地方,赵木成就先一步占了先手,把整个地方都控住,绝了对方设埋伏,耍花招的可能。
江风轻轻吹着,战船劈开波浪往前走,船身划过江面,漾开一层层细碎的波光。
没多大功夫,船队就稳稳停在了岳麓山脚下的码头。
赵木功早就收到了消息,亲自带着人在码头边等着迎接,见赵木成上岸,立刻快步迎上去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,语气里全是佩服。
“大哥真是算无遗策!就这么施压了几天,就逼得长沙城里人心散了,主动来求降,这本事,太厉害了,属下真心佩服!”
赵木成听了淡淡一笑,没接赵木功这马屁:
“少来这套,山上的布置,都安排好了?”
赵木功立刻收了笑,脸色一下子郑重起来,躬身沉声回道:
“回大哥,都安排妥当了。昨夜我带人搜遍了整座岳麓山,山里的闲杂百姓,过路的文人,剩下的探子全赶走了,一个都没落下。现在山里山外,全是新军的兵守着,里里外外好几层,半分疏漏都没有。江对岸的渡口也安排了专人盯着,只要城里有人出城赴约,我们的战船立刻就能渡江接人,全程盯着他们的动向,绝没隐患。”
“做得稳当。”
赵木成轻轻点了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上山。”
两人并肩顺着台阶往上走,一路走到岳麓书院正门。
停下脚步抬头看,正门两边挂着一副楹联,字迹苍劲古朴,气势很足,正是那副名联。
惟楚有材,于斯为盛。
这副对联是嘉庆年间的,当时岳麓书院的山长袁名曜出了上联,贡生张中阶对了下联,传得很广,专门说楚地文脉兴旺,人才多,而岳麓书院更是湖南文脉的中心,贤才聚集的地方,天下都有名。
只是经过咸丰二年太平军打长沙的战火,这座千年书院早就没了往日的热闹兴盛。
院墙掉漆掉得斑斑驳驳,大殿的梁柱烧得焦黑破损,檐角的砖瓦缺的缺,碎的碎,到处都是火烧,损毁的痕迹,看着一片萧条破败。
以前书声朗朗,文人聚集的风雅地方,如今只剩满眼苍凉,空留着千年的文脉底子,静静立在山里。
望着楹联上的“楚”字,再想想自己手下楚军的名号,赵木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微妙的宿命感。
千年楚地的文脉,如今楚军兴兵,平定乱世定天下,古今遥相呼应,就像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一样。
迈步走进书院院子,院里的石板路笔直干净,两边台阶底下,一排排楚军新军士兵站得笔直,神色郑重,气场很足。
偌大的书院安安静静的,只有士兵值守的那股刚正气,冲散了院子里的萧条破败。
赵木成脚步从容,没停下多看,直接穿过前院,走进二门后面的正堂。
堂前高高挂着一块鎏金牌匾,字迹浑厚端正,气势凛然,是南宋大儒朱熹亲手写的“忠孝廉节”四个字。
这里,就是他今天和左宗棠见面的地方。
就在赵木成坐在书院里等着来人的时候,长沙城里的左宗棠,已经换了便装,带着随从,悄悄出了城。
左宗棠避开城里慌乱的守军,带着几个贴身随从,从偏僻的西城门悄悄出了城,到了湘江对岸,楚军新军牢牢把着的渡口码头。
这时候的左宗棠,穿一身素净的长衫,布鞋青衣,半分朝廷大员的排场都没有,远远看去,就像个淡泊文雅的中年书生。
渡口值守的新军士兵早就接到了上面的命令,知道今天有城里的人来赴约,没拦着也没多问,立刻调了战船,把左宗棠一行人平安送过江,直接领到了岳麓山脚下。
楚军新军三营的营帅黄立彪,早就穿着军装,笔挺地站在山脚路口等着,脸色冷冷的,没半点笑容。
见左宗棠一行人到了,黄立彪只淡淡抬眼扫了一下,没寒暄,也没讲什么客套礼数,语气硬邦邦的,吐出三个字:
“跟我来。”
说完,黄立彪转身先往山上走,身板挺得笔直。
左宗棠没在意对方的冷淡傲气,反倒满心好奇,目光四下扫着,仔细打量沿路值守的楚军士兵。
这是左宗棠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这支名声在外的楚军劲旅。
在这之前,左宗棠只知道楚军打仗厉害,先后打垮了僧格林沁的骑兵,挫败了曾国藩的湘军精锐。
可听来的终究虚,亲眼见的才实,左宗棠心里一直有点疑惑,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,能接连打垮清廷的精锐,搅得天下战局都变了样。
这一路往山上走,一路仔细看,左宗棠心里的疑惑慢慢散了,剩下的只有深深的震撼和恍然。
左宗棠总算明白,清军一败再败,城池一座接一座丢,最后困在孤城里等死,真的一点都不冤。
眼前这支楚军新军,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精锐,最有生气的军队,半分旧军队那种疲沓涣散,死气沉沉的样子都没有,反倒浑身透着一股刚正气和十足的底气,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沿路值守的每一个兵,都面色红润,身子结实,站得像松树一样直,筋骨都很壮实,一看就是吃得饱,练得好,根本不是清廷那些吃不饱,穿不暖,弱不禁风的募兵能比的。
更让人震撼的是这些兵的精气神。
个个抬头挺胸,眼神亮得很,站在山里的要道上,就算安安静静站着,也自带一股锐气,眼神坦荡又无畏,甚至带着几分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笃定,就像从骨子里认定,自己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军队。
前面带路的黄立彪,是营帅,正经的军中将领,地位比普通兵高多了。
可沿路值守的普通士兵,见他路过,没一个害怕低头的,只是齐刷刷抬手,行了一套规整又特别的军礼,郑重又端正,不卑不亢。
上下级之间有规矩,却没有那种低三下四的卑微,全军上下一条心,这样的军容军纪,军心士气,是腐朽老旧的清军永远都比不了的。
一路往上走,山路弯弯曲曲,到处都是站岗的士兵,左宗棠心里的震撼越来越强,对这支楚军的忌惮和认可,也越来越深。
没多大功夫,一行人终于走到了书院正堂前面。
黄立彪停下脚步,侧身站在台阶下面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简洁语气,沉声说:
“进去吧。”
左宗棠抬眼,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堂前那块“忠孝廉节”的鎏金牌匾上。
四个字雄浑端正,刚映入眼帘,左宗脸色就一下子变了,先是血往上涌,脸涨得通红,转眼又血色褪尽,脸色发青。
各种情感搅在心里,翻来覆去地难受。
他左宗半辈子读书,从小就守着忠孝廉节的道理,以忠臣义士的标准要求自己,一辈子就想保一方百姓,扶稳朝廷。
可现在天下大乱,朝廷撑不住了,自己陷在绝境里,被逼着弃城求降,一辈子忠君报国的志向,全成了泡影。
望着这块高高挂着的圣贤牌匾,只觉得每个字都扎眼睛。
满肚子的憋屈郁闷没处发泄,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压在心底。
过了好半天,左宗棠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,收了脸上失态的神色,带着一身沉重,迈步走进了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