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清廷衰败，天下读书人早已陷入两难的矛盾境地。
一部分腐儒世家，贪恋清廷功名俸禄，甘愿俯首做清廷鹰犬，死守旧主。
可绝大多数眼界开阔，心怀家国的士人，早已看清了满清的腐朽虚弱，心中早早生出异念，不愿再为没落的清廷陪葬。
可偏偏大势所困，他们别无选择。
如今席卷天下的太平天国，以宗教立派，天父天兄为教义，压根不尊孔孟，不重儒学，更是彻底摒弃读书人体系，根本不接纳天下士子。
若是天下尽数被太平天国占据，读书人也将彻底失去立身之地。
进退无路，左右为难之下，无数士林中人，只能被迫依附腐朽清廷，硬着头皮跟着清廷一条路走到黑。
而如今悄然崛起的自己，已然成了天下读书人心中唯一的希望与退路。
所有人都看在眼里，赵木成麾下治地，从未刻意打压士人，反而吸纳了大量基层读书人参政理政，士林子弟在其治下有立足之地、有用武之地。
这也是骆秉章心生降意，左宗棠愿意亲自前来会谈的根本原因。
若是此番对峙的是洪秀全的太平军，长沙文武百官别无选择，只能死战到底，以死殉清。
可面对赵木成，他们才有了谈判的余地，归顺的可能。
这便是双方谈判的唯一根基，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底线。
若是道不同，志不合，理念相悖，今日这场会谈，从一开始便没有任何意义。
心中思绪澄澈，赵木成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，缓缓开口，道出了自己早已深思熟虑的答案。
“孔圣人立世，教诲世人坚守夷夏之防，辨明华夏正统。朱文公传学，教化世人恪守忠孝廉节，修身立德。这些圣贤大道、千年大义，皆是正道真言，我自然尽数认可。世间君子士子，若能恪守本心，心怀汉家，我赵木成开门接纳，破格重用，绝不薄待。”
说到这里，赵木成话锋陡然一转，语气骤然凌厉：
“但满清入关以来，刻意阉割程朱理学，歪曲圣贤本意，将孔孟大道化作禁锢世人思想，稳固蛮夷统治的工具。这般被篡改的清妖之学，我绝不认可！清廷科举所取之士，依附伪朝、承袭歪理，我更不会接纳！”
“我汉家千年文脉、圣贤正道，堂堂正正，岂容关外清妖肆意曲解，借势取士，愚弄世人？”
赵木成目光灼灼，直视左宗棠，道出今日会面的最终构想：
“我今日特意约先生于此相见，便是决意以岳麓书院为天下第一书院，自此重整汉学，复兴文脉，日后开科取士，唯才是举，广纳天下能人志士，重振汉家气象。不知季高先生，以为如何？”
一番话娓娓道来，情理兼备，格局宏大，瞬间在左宗棠心底掀起滔天巨浪，让他心神巨震。
左宗棠细细品味着这番言论，心中思绪翻涌，越发敬佩眼前这位年轻楚王。
赵木成的做法，极为高明，堪称拿捏人心的极致。
他没有像洪秀全那般，彻底一刀切，全盘否定儒学，摒弃所有士子，断绝天下读书人的所有出路，将整个士林阶层推到对立面。
但赵木成也没有毫无底线，全盘接纳清廷旧臣，旧功名，没有纵容那些靠着清廷科举上位，固守伪朝的庸臣腐儒。
赵木成给天下士人留了一条光明出路，却又将所有主动权，决定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。
他不承认清廷赐予的所有功名官身，过往的科举资历，尽数作废。
但所有读书人，无论出身过往，只要心怀汉家，有才有德，便可前来投奔，参与新朝科考，凭真才实学重新博取功名。
这般规矩，对世代耕读，擅长科考的书香世家而言，诱惑力极大。
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，一身学识从未荒废，不过是换一个考场、换一个主公，便能重新出头。
尤其是对于尚未考取功名，依旧是童生的底层士子而言，几乎没有任何区别，反而迎来了更清明的入世机遇。
这和太平天国彻底断绝士林出路的做法，有着天壤之别。
洪秀全是彻底断绝读书人的生路，逼得士林阶层拼死反抗。
而赵木成是打碎旧的枷锁，开辟新的前路，却又划定底线，掌控全局。
左宗棠心中暗自感慨，这位楚王殿下实在太过通透人心，手段格局，远胜当世无数枭雄。
更关键的是，赵木成这番态度，摆明了先到先得，先来受益的规则。
越早归顺，越能抢占先机，越能在新朝立足扎根。
这一点，恰好也是左宗棠自己的底线，完全能够接受。
心中所有顾虑尽数打消，左宗棠彻底放下了所有身段与抵触，轻轻清了清嗓子，神色愈发恭敬端正。
“殿下深谋远虑，季高心悦诚服。只是如今尚有一事请教，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长沙城内一众降臣，以及此前被楚军俘虏的湘军诸位将领？”
左宗棠微微停顿，坦诚道出最核心的顾虑，也是替骆秉章发问：
“骆秉章大人早已看清大势，有心开城归降，只是早年任职期间，曾与太平军结下不少恩怨过节，心中始终惴惴不安，唯恐殿下追责，故而心中踏实不下，还望殿下明示。”
这一句问话，分量极重，已然昭示了左宗棠的态度。
左宗棠彻底认可了赵木成的儒学理念，治国思路，认可了对方的大义立场，愿意坐下来好好商谈归降事宜。
第一番言语交锋，左宗棠问的是道统，是在确认双方是否志同道合，能否共处共事，是为自己，为天下士林问前路。
而这第二问，便是实打实的利益博弈，人事安置，是为骆秉章、为长沙一众文武谋求生路，商谈实际条件。
赵木成心中波澜不惊，没有半分意外。
他早已料到，理念谈妥之后，便是实打实的讨价还价，这是谈判的必然流程，无可厚非。
面对左宗棠的问询，赵木成没有丝毫犹豫，直言不讳：
“骆秉章的性命，我不能保。”
不等左宗棠反应，赵木成目光坦荡，坦然道出缘由：
“此前我已然许诺西王府，了结昔日恩怨，归还公道。人无信不立，一诺千金，既已许诺，便不能反悔。故此，骆秉章之命，我无法保全。”
“至于长沙城内的普通军兵，以及此前被俘的湘军士卒，大多都是湘地寻常子弟，皆是被时局裹挟，被军令所迫。但凡过往不曾残害百姓，不曾作恶多端之人，尽数赦免，准予遣返还乡，归家务农，安稳度日。”
“湘军一众将领，不搞一概而论。尽数交由我楚军军政部，逐一核查过往罪责，据实审判，有功者恕，有罪者罚，罪责大小，一一对应处置，绝不冤枉一人，也绝不姑息一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左宗棠脸色骤然一沉，眉眼间瞬间涌上怒意，周身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紧绷。
左宗棠他死死盯着赵木成，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：
“楚王殿下莫非是特意消遣我等？我等诚心归降，甘愿开城献地，换来的却是主事者身死，众人任人摆布？这般结局，如何让我等甘心，如何可能成事？”
左宗棠语声沉厉，满是愤懑不甘。
面对左宗棠的震怒与质问，赵木成神色淡然，没有半分退让：
“无非是多围困长沙几日，多死些许军民百姓罢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没有激烈言辞，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底气。
左宗棠身躯一僵，心头巨震。
一番言语畅谈下来，他早已真切感受到赵木成的气魄之宏，心性之坚。
左宗棠心底清楚，若是真的谈崩决裂，对方绝对说到做到，最终苦的只会是长沙满城百姓。
他打心底不愿走到彻底决裂，兵戎相见的地步。
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不甘，左宗棠深吸一口气，放缓语气，转而恳切规劝，试图以大局动人：
“殿下三思！西王之仇，不过是一家一姓的私仇罢了，岂能因一己私怨，牵连万千湘省百姓安危，影响一省安稳大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