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宗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是劝他借骆秉章归降这件事,顺势敲打征东军,规整军中风气,斩断旧部眷恋西王的念想,稳固楚军内部,杜绝日后隐患。
山间微风再起,吹动枝叶轻响,赵木成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作答。
“季高先生辩才无双,句句切中要害,所言道理,我自然明白。”
赵木成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释然:
“只是此事若由先生出面,言辞太过直白,分寸难以拿捏,只会让林凤翔颜面尽失,彻底寒了旧部之心,得不偿失。此事我自有分寸,会另择稳妥之人前去沟通。季高先生暂且回城,即刻与骆秉章商议开城归降的相关事宜吧。”
听闻此言,左宗棠高悬心底的巨石骤然落地,彻底松了口气。
他心知肚明,楚王这一句应允,便是保住了骆秉章的性命。
左宗棠当即躬身拱手,行礼告退,语气利落干脆:
“既然殿下已有定夺,臣即刻折返长沙城,与骆抚台细细商议。檄文早日定稿,长沙城便能早日安定,百姓亦可早日免于战乱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赵木成微微点头,随即出言叮嘱。
“檄文不必你与骆秉章费心撰写,我亲自草拟,稍后送入城中,你二人只需署名便可。”
左宗棠闻言脚步一顿,心底满是疑惑。
他自认满腹经纶,文采不凡,骆秉章亦是当朝饱学重臣,二人联手撰文,已是当世顶尖水准。
难不成楚军之中,还有文采格局远超他二人的隐士奇才?
疑惑归疑惑,左宗棠深谙君臣分寸,不该问的不问,当即压下杂念,拱手行礼,转身大步下山,折返长沙城。
待左宗棠离去,赵木成带着一众亲兵护卫,缓步走下岳麓山,一路折返,回到楚军主营大帐。
入帐坐定,拂去一身山间风尘,赵木成没有半分耽搁,当即对帐外亲兵沉声下令。
“传令下去,即刻召黄大帅入帐见我。”
身旁亲兵应声领命,转身快步出帐传讯。
赵木成端坐主位,心底自有一番盘算。
劝说林凤翔,敲打征东军,看似简单,实则分寸极难拿捏。
既要敲山震虎、讲明利害,又不能折辱老将,寒了旧部军心。
纵观麾下文武,唯有黄生才资历深厚,威望足够,由他前去游说,方能两全无碍。
其余众人资历尚浅,不足以服众,难当此任。
另一边,左宗棠快马赶回长沙城,即刻奔赴府衙面见骆秉章,将岳麓山对峙谈判的全过程,最终定局一一细说分明。
骆秉章此前早已身陷绝境,听闻自己死罪得免,一时间百感交集。
这位执掌湘省多年,见惯风浪的封疆大吏,此刻竟难掩心绪,眼眶泛红,两行浊泪缓缓滚落。
骆秉章紧紧攥住左宗棠的手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感激:
“季高!老夫这条性命,今日全靠你一力周旋、拼死保全!这般大恩,老夫没齿难忘!”
绝境逢生,骆秉章再无半分傲气与迟疑,对左宗棠的安排尽数依从。
二人不敢延误时机,当即围坐一处,细细商定开城归降的各项细则,安抚城内文武官吏、安定百姓民心,静静等候楚军檄文送达,只待文书入城,便即刻张贴全城、大开四门,正式归降。
同一时间,楚军主营大帐之内,赵木成端坐案前,提笔凝思。
旁人只当他不让左骆二人撰文,是军中另有奇才,唯有赵木成自己知晓,他心中藏着两篇传世雄文。
前世所知中山先生,章太炎先生的讨清檄文,字字泣血,句句铿锵,道尽华夷大义,满清百年罪孽,格局气魄、号召力远非当世文人笔墨可比。
如今乱世纷纭,人心混沌,正是用这旷世雄文唤醒天下,正本清源的最佳时机。
赵木成手持狼毫,伏案疾书,将两篇檄文融会贯通,取舍整合,删去不合当下时局的字句,留存最振聋发聩的核心要义。
大帐烛火摇曳,彻夜不熄。
整整一夜打磨,一篇格局浩瀚,大义凛然的《讨满檄文》终成定稿。
通篇一气呵成,流畅雄浑,既细数满清入关后的滔天罪孽,屠城暴行,厘清华夷正统之别,又直言己方起事初心、救世大义,立场鲜明。
通篇读罢,赵木成颇为满意。
这一篇檄文,足以震动天下,警醒世人,为楚军收服士林民心,稳固南方基业,图谋大业打下坚实的舆论根基。
随后赵木成落笔落款,郑重署上自己的姓名,又让人誊写工整,即刻命亲兵火速送入长沙府衙,交付左宗棠与骆秉章。
此刻长沙府衙内,左骆二人早已端坐等候。
不多时,城外亲兵策马入城,将檄文郑重送入府衙,递至左宗棠手中。
左宗棠当即展卷,骆秉章亦连忙俯身凑近,二人目光齐齐落在纸面之上。
卷首四个大字苍劲雄浑,笔力千钧,《讨满檄文》。
紧随其后的文字,开篇便立住大义,恢弘磅礴,震慑人心:
“夫春秋大九世之仇,小雅重宗邦之义,况以神明华胄,匍匐犬羊之下,盗憎主人,横逆交逼,此诚不可一朝居也。惟我皇汉遗裔,弈叶久昌,祖德宗功,光被四海。降及有明,遭家不造,狎尔东胡,曾不介意。”
笔墨铿锵,层层递进,随即直指满清根脉,痛斥其蛮夷出身、窃据华夏的本质:
“逆胡爱新觉罗氏者,女真遗丑,孽芽东垂,蒙鱼为皮,使犬逐鹿。”
通篇檄文,字字泣血,尽数罗列满清入关后的滔天恶行。
“虏下江南,遂悉残破,南畿有扬州之屠,嘉定之屠,江阴之屠,浙江有嘉兴之屠,金华之屠,广东有广州之屠。复有大同故将,仗义反正,城陷之后,丁壮悉诛,妇女毁郭,汉民无罪,尽为鲸鲵。血流成河,积尸如山。”
一桩桩惨绝人寰的旧事,被尽数铺陈纸面,道尽满清残暴无道,祸乱华夏的百年罪孽。
文末笔锋一转,从血泪控诉转向天下号召,言辞恳切,气势磅礴,邀约天下士子齐聚岳麓,参与新科,共兴汉家文脉。
号召四海百姓,各路义士,共击清妖,倾覆伪朝,光复汉家山河。
通篇读完,二人只觉心神震颤、惊骇不已,胸中热血翻涌,久久难以平复。
待心绪稍定,二人目光落至文末落款,看清那“赵木成”三字时,皆是满脸愕然。
原来这篇震古烁今,格局凌驾当世的旷世檄文,竟是楚王赵木成亲笔所书!
二人此刻方才彻底明白,楚王为何执意不让他二人草拟文稿。
这般通天格局,绝世文采,放眼天下无人能及,纵使他二人联手执笔,也远远不及。
左宗棠与骆秉章相视一眼,彼此眼底皆是深深的敬畏与叹服。
二人不再迟疑,当即执笔蘸墨,郑重落名落款。
随后命人连夜誊抄数十份,尽数张贴于长沙城大街小巷,城门要道,闹市通衢,传遍全城内外。
诸事妥当,二人亲自率军,大开长沙四门,举城归降楚军。
自此,千年星城长沙彻底归降,尽数纳入楚军版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