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第一条弥补之策,便是实打实的重磅恩德。
近万湘军子弟,大多是湘省本土百姓家中的青壮劳力,被困战俘营日久,家人日夜牵挂,苦不堪言。
如今尽数释放归家,不仅能解救无数家庭,更能让骆秉章落得体恤乡邻,心怀仁善的身后美名。
左宗棠本就是湘阴人士,此举一出,足以让他面对湘省父老时有十足的交代,这份功德,足以被湘省百姓长久传颂。
赵木成见状,继续开口,抛出第二条补偿之策:
“除此之外,骆氏一族可择一子进入吏部任职,直接授吏部右侍郎之职。其子若有子嗣出世,可荫封一子为官。”
这一条承诺,更是彻底稳住了骆家根基。
相当于直接保下了骆家两代人的仕途前程,将本该封赏给骆秉章本人的恩宠,尽数转嫁到了他的后人身上。
人死功过不论,但其家族世代前程,尽数被保全,算是给足了骆秉章身后体面,也给足了骆家交代。
听完这两条弥补之策,左宗棠心底翻腾的怒意已然彻底平息。
左宗棠心中清楚,赵木成给出的补偿,实在太过厚重,远超他的预期。
这般实打实的恩惠,远比严惩一个林凤翔更有价值。
就算严惩林凤翔,也换不回骆秉章的性命,只会徒添恩怨,激化楚军与湘省士子的矛盾。
左宗棠混迹官场多年,深谙权谋制衡之道。
眼下局势明朗,赵木成根基未稳,林凤翔又是楚军核心战将,战功卓著,断然不可能因为此事被处死。
与其强求虚无的公道,不如收下这份实打实的好处,安抚乡邻,保全骆家,才是最务实的选择。
事已至此,尘埃落定,再纠结对错,已然毫无意义。
想通其中关节,左宗棠心中彻底释然,当即拱手躬身:
“不知殿下需要臣如何配合,还请殿下示下。”
赵木成见状,心中了然。
左宗棠不再追问林凤翔的处置结果,便是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弥补方案,也看懂了自己想要稳住大局的心思。
二人无需多言,已然默契相通。
赵木成缓缓开口,道出最终的稳妥之法:
“骆秉章骤然离世,此事对当下科举新政冲击极大,极易引发士子恐慌,流言四起。依我之见,暂且对外封锁死讯,宣称骆秉章旧疾复发,卧床静养。待本次科举取士彻底落幕,大局稳定之后,再慢慢公布病情,妥善处置后事。”
左宗棠瞬间明白,这便是所有优厚补偿的交换条件。
隐瞒死讯,稳住时局,保全楚军大局,保全科举新政,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左宗棠心底清楚,自己早已联名发文,归附楚军,与赵木成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早已没有回头路,只能咬牙配合,稳住当下的大好局面。
沉默片刻,左宗棠重重点头,沉声应下:
“此事可交由臣全权处置。只是殿下,臣尚有一言要说。即便臣不再强求严惩林将军,可他私盗兵符,擅杀重臣,已然触犯军规,若是轻轻揭过,终究会折损军中军纪,有碍全军令行禁止。”
左宗棠依旧点出了核心隐患,既尽了臣子本分,也给足了军中规矩体面。
“余下之事,交由我处置即可,季高只需旁观便可。”
赵木成淡淡开口,语气笃定,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。
最难的一关已然度过,剩下的军中处置,赵木成自有分寸。
语罢,赵木成起身迈步,走出了书房。
庭院之中,文武百官、诸军主将尽数伫立等候,见赵木成出门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而来。
赵木成面色漆黑,眉眼间覆着一层凛冽怒意,周身气场冰冷,刚踏出房门,便沉声开口,声音洪亮,响彻整座庭院:
“昨夜,林凤翔醉酒失控,擅闯征北军牢狱,意图滋扰重地,殴打人犯,幸被值守将士及时拦下,未曾酿成大祸!军律司何在?此事按军法,该当何罪?”
此言一出,跪地的林凤翔身躯猛地一震,骤然抬头,双目圆睁,眼底满是错愕。
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已然做好了领死的准备,却万万没想到,赵木成竟然当众为自己篡改了罪责,将擅杀重臣的滔天大罪,轻轻化作了醉酒闹事的小过。
一旁的苏天福先是满脸惊愕,随即脑子飞速运转,瞬间洞悉了赵木成的用意。
苏天福反应极快,立刻上前一步,朗声打圆场,笑着求情:
“殿下英明!林大哥昨夜与末将饮酒,一时贪杯喝醉,神志不清才犯下糊涂错,绝非有意为之!还请殿下念在他醉酒失度,从轻发落!”
有了苏天福这番佐证,院中众人大多信以为真。
众人纷纷暗自嘀咕,不过是醉酒闹事,虽有违规矩,但殿下这般动怒,全军戒严,未免有些小题大做。
唯有林凤翔心如明镜,清清楚楚知晓赵木成的良苦用心。
这哪里是简单的定罪,分明是煞费苦心为自己脱罪,保全自己性命。
一念及此,林凤翔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温热与愧疚,酸涩感直冲眼眶,险些热泪滚落。
此时,军征部右侍郎孟德海上前一步,躬身正色回话:
“启禀殿下,军中将士醉酒闹事,滋扰军事重地,触犯军纪,按楚军军律,当杖责四十。”
楚军军法向来严明,军棍行刑从无虚数,绝不徇私
四十记实打实的军棍,力道刚猛,寻常将士挨上四十棍,轻则皮开肉绽,筋骨受损,重则卧床数月,难以起身,即便是林凤翔这般身经百战的猛将,也断然扛不住,必然要休养数月才能痊愈。
赵木成目光沉沉看向跪地的林凤翔,声线冰冷沉稳:
“征东将军,此法处置,你可服气?”
林凤翔此刻早已彻底领会赵木成的苦心与保全之意,心底满是动容,不敢有半分迟疑,重重叩首:
“末将认罪,末将心服口服!”
“既然认罪伏法。”
赵木成微微颔首,沉声下令。
“来人,传两组行刑士卒,即刻行刑!”
孟德海不敢耽搁,立刻挥手示意,召来两组专业行刑的士卒。
两名士卒抬着两张厚重的实木长凳,快步走入庭院中央,整齐摆放妥当。
院中众人见状,心底皆是疑惑不解。
不过是一人受罚,为何要备两组人手,两张长凳?
所有人都满心狐疑,静静观望,猜不透殿下的用意。
长凳摆放就绪,林凤翔没有丝毫犹豫,俯身趴上其中一张长凳,静待行刑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即将行刑之际,赵木成缓步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,坦然俯身,稳稳趴在了第二张空着的长凳之上。
满院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赵木成沉稳开口:
“此事过错,绝非林凤翔一人之罪。本王身为楚军之主,御下不严,管控疏漏,处事欠妥,难辞其咎。今日,本王替征东将军,领二十军棍!”
“殿下!万万不可啊!”
这一刻,满院文武尽数失声惊呼,人人面色大变,纷纷上前想要劝阻。
负责行刑的两组士卒更是彻底僵在原地,是不敢落下一棍。
哪有君王自领军棍,与下属一同受罚的道理?
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,无人敢执行。
趴在长凳上的林凤翔更是心神巨震,泪水瞬间冲破眼眶,滚落而下。
林凤翔奋力挣扎抬头,声音嘶哑哽咽,大声哭求:
“殿下!是凤翔之错,与殿下无关!求殿下收回成命,让凤翔一人领完四十军棍,凤翔甘愿受罚!”
赵木成微微侧头,神色坦然,淡淡一笑:
“林大哥,你我君臣,更是生死兄弟。犯错一同担,有责一同扛,本就是应有之义。今日你我共受军罚,谁都不准再劝。此乃军令,即刻行刑!”
语气不算凌厉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话音落地,无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满院文武尽数垂首,心绪翻涌,无人再敢劝阻。
沉闷的军棍击打声,终于在庭院中缓缓响起。
一下,又一下,厚重的刑棍落下,带着实打实的力道。
林凤翔趴在长凳上,身躯阵阵颤抖,泪水不停滚落,浸湿了身下的木凳。
他早已分不清身上的疼痛,心底只剩无尽的感动与愧疚。
殿下身居高位,坐拥楚军大业,却甘愿放下尊严,与自己一同受罚,这份情义,重逾千金。
从今往后,林凤翔心中再无半分杂念,此生此世,唯誓死效忠赵木成而已。
一旁伫立观望的左宗棠,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,心底也被折服。
左宗棠他静静看着行刑的场面,心中思绪万千,彻底看透了赵木成的帝王胸襟。
今日这一场自罚,看似是君王自苦,实则最为高明。
既给了自己交代,又彻底收服了林凤翔这位百战猛将的忠心,同时震慑了全军上下,严明了军纪规矩。
恩威并施,情义两全,这般格局,这般手段,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。
左宗棠心底暗自感慨,这般王者胸襟与制衡智慧,比起京城那位日渐腐朽的清廷帝王,实在是高出了不止一筹。
左宗棠他此刻尚且不知,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,早已是风雨飘摇,乱象丛生。
咸丰早已油尽灯枯,无力掌朝,朝堂之上,各方势力为争夺立嗣大权明争暗斗,互相倾轧,局势云波诡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