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贵妃娘娘有私密要事禀奏皇上,你二人暂且退到帐外等候,不得擅入。”
接生婆不敢违逆御前太监的吩咐,连忙躬身退到帐外,垂首待命。
帐内瞬间只剩二人,氛围骤然静谧。
懿贵妃不敢耽误半分时间,迅速从枕下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,不由分说塞进小海子的掌心,压低声音:
“这方锦帕,你拼尽全力也要送到瑞麟大人手中,此事关乎你我,乃至一众旁人的身家性命,万万不可出错!”
小海子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此事干系重大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他眼疾手快,将锦帕紧紧攥住,顺势利落塞进袖口夹层藏稳。
这方小小的锦帕,看似普通,却承载着绝境之中的全部希望。
这些日子,储秀宫笔墨纸砚尽数被杜双奎收走,连一片碎纸都难以留存,根本没有书写传信的可能。
为了送出这封密信,懿贵妃只能日日强忍疼痛,刺破自己的指尖,以血为墨,在锦帕上一字一句密密麻麻写下近日筹谋,宫中险境与求助之计。
藏好密信,懿贵妃立刻收敛眼底的急切,迅速恢复方才忍痛待产的模样,抬高声调,凄然说道:
“你替我回禀皇上,就说臣妾纵使身死,只要能为皇上诞下龙嗣,延续皇室血脉,便死而无憾,无怨无悔!”
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凄楚动人,完美复刻了一个待产妃嫔的赤诚。
小海子瞬间领会其意,立刻配合着摆出恭敬动容的模样,高声应答:
“娘娘放心,奴才必定将娘娘的心意一字不差禀奏皇上,绝不有误!”
说完,小海子掀开纱帐走出榻边,转头对着两名接生婆面色一沉,语气带着凛冽的威压:
“尔二人好生伺候娘娘生产!方才娘娘所言所语,你们听见便当即忘却,半个字都不准向外泄露!此乃皇家私事,谁敢多嘴外传,便是株连大罪,百颗头颅也不够砍!”
两名接生婆本就惶恐不安,听闻此言更是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跪地连连点头,不敢有半分异议。
小海子处理妥当,转身踏出殿门,刚下台阶,便撞见匆匆折返回来的杜双奎。
杜双奎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,随口问道:
“海公公,问询完毕了?娘娘身子状况如何?”
小海子眼底锋芒尽敛,面上露出一抹浅笑,皮笑肉不笑地颔首应答:
“娘娘突发生产异象,情况紧急,哪里还有心思问话。我即刻便回宫,向皇上复命禀报。”
言罢,小海子不再停留,抬脚便快步离去。
从储秀宫离开的这段路,是最容易被人盯梢窥探的时辰。
肃顺耳目遍布宫中,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,因此小海子一路谨小慎微,全程目不斜视,步履平稳,和往日回宫复命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一路畅通无阻,小海子顺利抵达养心殿西暖阁。
此时西暖阁内烟气缭绕,薄雾弥漫。
咸丰帝斜倚在榻上,正慵懒地抽着大烟,周身有两名妃嫔小心翼翼贴身侍奉,极尽温顺。
近段时日,咸丰帝的身体状态看似好了不少。
往日里缠绵病榻,精神萎靡的模样消减许多,不仅有精力吸食大烟,甚至能够如常打理些许人事,召见臣子。
可宫中贴身侍奉的老人、近身太监都心知肚明,这未必是病情好转,更大的可能,是油尽灯枯之前的回光返照。
看似精神焕发,实则根基早已腐朽,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
小海子不敢贸然入内,只能垂首立在殿外,安静等候传唤。
片刻之后,殿内传来传唤之声,小海子连忙整肃衣衫,躬身入内。
咸丰帝抬眼看来,开口淡淡问询:
“储秀宫那边,如今是什么情形?”
小海子垂首躬身,如实回禀:
“回皇上,懿贵妃方才突发异动,羊水已然破裂,怕是即刻便要生产。贵妃娘娘还让奴才代为传话,她言道,纵使身死,只要能为皇上诞下龙子,便死而无憾。”
听闻羊水破裂,咸丰帝先是下意识心头一惊。
随即眼底的温情尽数褪去,满是讥讽与厌弃:
“这个贱人,死到临头,尚且不忘花言巧语迷惑朕。”
在咸丰心中,今日懿贵妃生产之日,便是她命丧黄泉之时。
这场看似喜庆的诞子之喜,早已被咸丰定性为必死之局。
一念及此,咸丰帝心中百感交集,有厌恨,有恼怒,却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。
繁杂心绪交织之下,咸丰只觉满心烦躁,懒得再深思细想,随口慵懒吩咐:
“再给朕点上一炮。”
说罢,咸丰重新躺回榻上,任由烟雾包裹自身,隔绝所有思绪。
小海子见状,不敢多言半句,默默躬身退至殿外,静待时机。
一夜转瞬即逝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皇城宫门缓缓开启,宫中倒夜香的杂役队伍按着惯例出宫清运。
队伍之中,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趁着天色昏暗,悄无声息脱离队伍,一路绕行,快步抵达瑞麟府后门。
此刻的瑞麟,正端坐府中书房,彻夜未眠。
瑞麟昨日与宝鋆对峙之后,心中便始终悬着一事,彻夜思虑局势,本打算按时派出心腹入宫探查储秀宫实情。
不曾想,瑞麟的人手尚未出发,宫中的紧急密信,已然抢先送到了府中。
管家匆匆将那方带着血色的锦帕送入书房,递到瑞麟手中。
瑞麟伸手接过,目光落上锦帕的瞬间,神色骤然一变。
起初只是面色微沉,随着一字一句看完锦帕上的血泪字迹,他的脸色愈发凝重沉郁,眼底满是震惊与凝重。
整封密信看完,瑞麟久久沉默。
随后,瑞麟抬头,朝着门外沉声大喝:
“来人!速速为我备好官服,仪仗轿子,即刻前往礼部!”
下人不敢耽搁,连忙应声领命,飞速筹备妥当。
不多时,瑞麟身着规整朝服,快步登上府中轿子,一路疾驰,火速赶往礼部衙门。
轿子稳稳落地,瑞麟跨步走出,从礼部衙门大门进入,一路行至办公值房。
沿途不少礼部官吏暗中抬眼打量着瑞麟,目光隐晦,各怀心思。
满朝文武谁不知晓,近来瑞麟与权倾朝野的肃顺隔空斗法,局势微妙凶险,人人都在观望最终胜负,不敢轻易站队。
此刻见瑞麟神色凝重,步履匆匆前来办公,众人皆是暗自揣测局势变化。
瑞麟无暇顾及旁人窥探的目光,入值房落座后,立刻着手处理公务,接连召见礼部各级属官,有条不紊安排各项事务,看似如常办公,实则在静静等候时机。
一番常规公务处置完毕,终于轮到礼部右侍郎宝鋆入内回话。
二人四目相对,无需多言,彼此早已心知肚明。
宝鋆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,心中已然笃定,大事将成。
他太了解瑞麟的性子,若不是瑞麟已然下定决心,今日绝不会亲自坐镇礼部,主动对接诸事。
瑞麟也不再刻意遮掩,屏退左右闲人,待值房只剩二人,压低声音,开门见山:
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与你绕弯子。你们究竟需要我如何行事?实话说,我手中仅有一万兵马,而肃顺内有九门提督联顺的兵马,外有僧格林沁大军。仅凭我这点力量,内外受制,想要成事,恐怕难如登天。”
这是瑞麟最真实的顾虑,也是横在众人眼前最大的难题。
兵力悬殊,内外劣势,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。
宝鋆闻言,脸上当即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,连忙快步上前,俯身凑近瑞麟耳边回道:
“大宗伯所顾虑的,正是僧帅所顾虑的!”
瑞麟猛然抬头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僧格林沁是怎么被他们搞定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