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劈山炮队列阵!给老子全力开火,轰杀敌阵!”
此前强攻太平墟之时,湘军的劈山炮面对楚军数量极多的线膛枪,压根没有还手之力,只能被动挨打,毫无发挥余地。
可眼下对阵的征西军,压制能力并不足,劈山炮也得以发挥。
一轮炮火,炮火轰鸣,土石飞溅,狠狠砸在楚军火枪兵阵中,瞬间打乱了楚军的火器阵型,火力当即被打断。
战机转瞬即逝,朱洪章抓住敌军混乱的瞬间,悍然拔刀,振臂怒吼:
“全体将士,随老子冲!杀上去!”
吼声震天,朱洪章身形一跃,竟亲自带头冲锋,踏着坡地乱石,悍不畏死地杀向敌阵。
后方的曾国藩立在阵前,遥遥望着这一幕,心中了然。
朱洪章今日这般舍身冲杀,是真正知晓了绝境凶险,已然拼上了全部性命。
前线战场之上,失去炮火掩护的楚军火枪兵,再也抵挡不住湘军的决死冲锋。
加之后山无险可守,没有坚固工事依托,视野又被草木乱石遮挡,根本无法有效拦截近身敌军,只能节节后退,阵型不断收缩。
黄生才见自家火器部队被冲得连连后退,却毫无惧色。
火器失效,便以近战定胜负!
黄生才当即厉声下令:
“刀盾兵全员上前!结阵迎敌,近身厮杀!”
令下,征西军刀盾兵立刻越过后撤的火枪兵,齐齐冲上前沿阵地,结成密集战阵,直面冲杀而来的湘军精锐。
两军士卒毫无缓冲余地,瞬间狠狠撞在一起,惨烈的白刃战骤然打响。
刀锋相撞,兵刃交击,响彻整座山坡。
湘军将士人人心知肚明,阴岭岗是最后的生路,此地失守,全军必死,唯有拼死杀敌。
人人怀揣必死之心,悍不畏死,招招搏命。
楚军征西军亦是士气如虹,一路连战连捷,正处于势如破竹的状态,痛打落水狗的良机在前,无人愿意退缩退让,个个奋勇拼杀。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惨烈厮杀,活人踩着死者的尸体往前冲,前排士卒倒下,后排士卒瞬间补位,无人后退,无人怯战,尸身层层堆叠,血染山坡黄土。
湘军以乡邻宗亲为纽带组建,凝聚力极强,乡情羁绊深重。
往往一人战死,同队同乡士卒便会红了眼眶,怒火攻心,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战力,疯狂反扑复仇,悍勇至极。
征西军虽是楚军之中经历战事最少,实战经验最浅的一支部队,战力稍逊湘军一筹。
但其军心坚定,人人皆知为何而战,战斗意志半点不落下风。
一方为求生拼死,一方为功勋死战,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,战局陷入胶着僵持的惨烈态势。
可随着邹寿璋率领的曾国藩亲卫精锐持续投入战场,战局天平渐渐倾斜。
湘军亲卫营乃是全军精锐翘楚,战法娴熟,配合默契,厮杀经验远非普通士卒可比。
精锐入场之后,迅速稳住湘军阵线,不断撕开楚军战阵缺口,一点点压制征西军战力,场上局势慢慢朝着湘军的方向倾斜。
眼见麾下士卒节节败退,阵线摇摇欲坠,原本沉稳对峙的黄生才,脸上终于褪去从容,心底渐渐焦灼,眉头紧紧皱起,神色愈发凝重。
再这般耗下去,征西军恐难支撑,阵地必失。
就在黄生才焦虑万分,战局即将崩盘的危急时刻,后方烟尘大起,一队兵马疾驰奔来,气势汹汹,瞬间压近战场。
是赵木功统领的三千征北军精锐!
原来早在黄生才率军攻破阴岭岗第一道防线,击溃刘连捷守军之时,后方坐镇的赵木成便已然判定战局。
赵木成深知湘军已是穷途末路,困兽犹斗,必然会拼死反扑,当即下定决心,全线压上,毕其功于一役。
赵木城将最后留守的三千征北军精锐尽数调出,交给赵木功统领驰援前线,务求一举全歼湘军主力。
征北军乃是楚军中最能打的一部,战力彪悍,一经入场,如同猛虎下山,瞬间冲入混战战场。
随着三千精锐援军抵达,楚军兵力瞬间翻倍,以近乎两倍于湘军的兵力优势,强势碾压战场,一举稳住颓势,彻底掌控了整场战局的主动权。
紧绷许久的黄生才终于松了一口大气,悬着的心彻底落地,望着身侧赶来驰援的赵木功:
“当真多亏了你小子了!不然我差点没撑住!”
坡下的湘军阵前,却是另一幅场景。
曾国藩与夏銮静静望着战场局势的逆转,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。
亲眼看着楚军援军源源不断入场,自家精锐拼死厮杀却渐渐不支,全军翻盘的最后希望彻底破灭。
曾国藩双目发直,浑身僵硬,心底一片冰凉,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。
这一刻,不止是曾国藩,身侧的夏銮也彻底看清了。
大势已去,无力回天。
事已至此,夏銮只能快步上前,俯身贴近曾国藩耳畔,悄声劝谏:
“大帅,援军已至,战局彻底溃败,再无翻盘可能。此地不宜久留,还请大帅速速决断,谋划脱身逃命之策!”
曾国藩怔怔望着前方惨烈的战场,望着自家将士拼死徒劳的模样,满心皆是麻木与绝望。
他缓缓摇头,声音沙哑干涩:
“此地前后受敌,四面被困,已是绝地死局,哪里还有半分生路?”
“大帅尚有生路!”
夏銮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极快,急切禀报。
“卑职早已暗中安排妥当,在河畔隐蔽芦苇荡中,备下了一艘快船!此刻两军尽数胶着于坡上厮杀,无人留意河畔,大帅可即刻随我乘船先行脱身,保全自身!”
曾国藩闻言,身形微微一震。
求生是人之本能,曾国藩心中确实生出了逃走的念头。
可身为湘军统帅,临阵弃军而逃,独自苟活,终究颜面尽失,心底那点骄傲与体面,让曾国藩迟迟拉不下脸面,难以决断。
夏銮看透了曾国藩的纠结与顾虑,心中大急,连忙再次恳切劝谏:
“大帅!万万不可执念虚名!您不能死!只要大帅安然无恙,湘军便有重建之日,存续之机!大帅若亡,湘军彻底覆灭,近万子弟尽数枉死,大局彻底崩塌啊!”
不知道这番话是点醒了曾国藩,还是给了他逃生的理由。
曾国藩长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嘶哑:
“终究是我辜负了湘省父老,辜负了一众死战将士。罢了,鸣之,前方引路吧。”
夏銮不敢耽搁,立刻回身对着周遭留守将官沉声吩咐:
“尔等尽数在此坚守待命,不许擅自撤离,不许慌乱躁动,大帅暂且移步僻静处处理琐事,片刻即回!”
众人不知内情,只当是大帅临时休整,无人多想,尽数躬身领命。
安顿好众人,夏銮带着两名贴身亲兵,护着曾国藩,悄然转身,沿着隐秘的林间小道,快步疾行,向着河畔方向赶去。
山坡之上,湘军将士依旧在拼死搏杀,浴血奋战,全然不知自家主帅已然悄然离去,孤身逃生。
近万将士的性命,瞬间被弃于绝地之中。
夏銮引路,一路疾行,穿过密林荒草,不多时便抵达河畔芦苇荡深处。
此处人迹罕至,草木茂密,极为隐蔽,一艘轻便小船正静静停靠在水边,隐匿在芦苇丛中。
亲兵上前拨开丛生的芦苇,小心翼翼将小船拖出水面,稳稳泊住。
夏銮护着曾国藩登船,随后轻轻划动船桨,小船顺着水流,缓缓向着河面中心驶去。
可小船方才划出芦苇荡,行出不过数丈,周边河面瞬间异动。
周遭隐蔽的水域之中,骤然冲出五六条楚军快船,呈合围之势,瞬间将曾国藩的小船死死围在中央,不留半分突围余地。
船上士卒尽数手持兵刃,严阵以待。
为首一艘快船上,立着一名楚军水师卒长,正是铁头。
铁头望着被团团围住的小船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朗声笑道:
“玉成,老子就说守在这里定然能钓到大鱼!你还不信,这回信了老子了吧!”
看清船上楚军水师的装束,听闻这番话语,曾国藩瞬间面如死灰,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。
曾国藩转头看向身侧的夏銮,语气满是懊悔与悲愤,声声叹息:
“鸣之啊鸣之,你此番倒是害苦我了!我半生清名,一世气节,今日尽数毁于此地!千秋声名,从此尽毁啊!”
话音落下,曾国藩再无半分留恋,猛地纵身一跃,径直跳入冰冷的河水之中,想要以死明志,保全最后一丝气节。
铁头见状大惊,忙厉声高呼下令:
“快!把人给我捞上来!别让大鱼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