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即便心知肚明,曾国藩依旧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撤军。
曾国藩比谁都清楚,退回阴岭岗,看似暂时脱离了正面战场的死战,得以短暂喘息,实则无异于饮鸩止渴。
阴岭岗地势狭小,粮草有限,一旦退守,便是自困死地,看似安稳几日,终究难逃全军覆灭的结局。
进退皆是死局,前路全无生机。
曾国藩就这般怔怔望着前方太平墟的高坡,沉默不语,心底深处还残存着一丝侥幸,期盼着能有奇迹发生,能出现一丝破局的转机。
夏銮说完建议后,便躬身立在一旁,不再多言催促,静静等候曾国藩决断。
夏銮明白。
此刻的曾国藩,哪里是犹豫不决,不过是在等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,等着亲眼见证冲锋无望,彻底断绝强攻取胜的念想。
山坡之上的战况,正如夏銮所料,惨烈且绝望。
朱洪章带着麾下士卒,拼尽全力想要往上冲杀,可楚军的线膛枪优势实在太过悬殊。
居高临下的地利,远超旧式火器的射程与威力,让湘军每一步推进都要用性命堆砌。
更致命的是,连番受挫之下,湘军士气已然彻底崩塌。
朱洪章本身就不敢身先士卒,带头死战,主帅尚且畏缩,底下的士兵更是全无死战之心。
每每一营士卒咬牙往前冲几步,遇上楚军两轮整齐的枪阵齐射,便死伤惨重,再也支撑不住,纷纷掉头溃退。
一波波冲锋,一波波溃散,循环往复,毫无进展。
几番徒劳的冲杀过后,右翼四营的湘军彻底被打怕了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,往前冲就是死路一条,冲得越靠前,死得越快。
没人再愿意白白送死,全军上下,畏战之心蔓延,再也无人敢主动向前冲杀。
一道身影快步从坡上奔下,匆匆跑到朱洪章身前,满脸焦急。
来人正是朱洪栋,朱洪章的亲弟弟,此刻在其麾下统领一营兵马,全程亲历了这场徒劳的强攻。
朱洪栋喘着粗气,脸上满是焦灼,压低声音急声劝谏:
“大哥,不能再打了!真的不能再冲了!再这般硬拼下去,各营士卒彻底失控,到时候不用楚逆冲杀,咱们自己就先溃散了,届时全军覆没,万劫不复啊!”
朱洪章望着前方尸横遍野的山坡,眼底满是无奈,心中何尝不知再打下去已是无用。
可湘军中军纪森严,战鼓未歇、金锣未鸣,擅自撤兵便是违律,罪责深重。
朱洪章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摇头道:
“不行!战场之上,未闻鸣金,何敢擅自退兵?违令撤兵,军法难容!”
“大哥!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顾着军法!”
朱洪栋急得满头大汗,语气愈发急切。
“眼下乱世战局,手里有兵,才有活路!若是麾下兵马打光了,咱们兄弟二人一无所有,最终只能死在这太平墟下!留得兵马在,才有一线逃生之机啊!”
这番话直白又残酷。
朱洪章浑身一震,身形瞬间僵在原地,久久沉默不语。
朱洪栋的话,说得透彻。
如今湘军深陷重围,败局早已注定,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。
现在比拼的早已不是胜负输赢,而是谁能保住兵力,率先逃出这片死地。
沉默良久,朱洪章终于认清了现实,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下令:
“传我将令!全军撤退!”
军令传下,早已无心死战的右翼四营湘军,如同得了大赦一般,纷纷转身,争先恐后地向着坡下退去。
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强攻的阵型瞬间瓦解。
太平墟山头的楚军防线前,苏天福立在土墙之后,居高临下望着山下狼狈撤退的湘军,忍不住笑骂:
“他奶奶的!这帮清妖真是外强中干!打了大半天,连咱们第一道防线都没能突破,白费老子兄弟们辛辛苦苦挖了这满山的战壕工事!”
一旁的王德金闻言,也是满脸笑意,接话道:
“将军说得是!这帮清妖也就最开始第一波冲锋还有些锐气,看着像模像样。后面这几轮冲锋,软绵绵的,根本不值一提,完全是不疼不痒。依我看,他们第一战就把精锐家底打光了,如今剩下的都是些疲兵弱卒,根本不堪一击。”
苏天福缓缓点头,目光沉沉望着山下溃散的湘军阵型。
方才苏天福一直在高处观望,看得清清楚楚,湘军这第二轮进攻的兵马,无论是士气,战力还是阵型,都远远比不上第一轮死战的精锐,差距悬殊。
盯着山下那面曾字大旗,苏天福眼中闪过一丝异动,转头看向王德金,语气带着几分鼓动:
“德金,要不要咱们趁机主动出击,干一票大的?”
王德金闻言瞬间一愣,瞳孔微缩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:
“将军万万不可!咱们还是安分守己固守防线为好!楚王殿下筹划此次合围,耗费无数时日,人力物力,布局周密,大计已定。若是咱们擅自出兵,打乱了殿下的部署,哪怕侥幸取胜,一旦坏了全盘大计,你我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看着王德金畏首畏尾的模样,苏天福忍不住笑骂一句:
“没卵子的怂货!”
苏天福终究是压下了主动出击的念头,死死盯着山下混乱的湘军兵马,迟迟没有下令。
山坡之下,曾国藩静静立在阵前,望着狼狈退回的湘军兵马,面色肃穆,神色沉如水。
此刻曾国藩心中已然彻底了然,今日想要攻破太平墟,突围而出,已是绝无可能。
除非他曾国藩亲自上阵,身先士卒带队死冲,否则绝无胜算。
朱洪章带着残兵匆匆折返,快步走到曾国藩身前,垂首躬身,神色愁苦:
“大帅,非是末将不肯死战!楚逆的火枪太过凶悍,兄弟们根本冲不上去,只能拿血肉之躯硬填,死伤惨重,实在是顶不住了!”
曾国藩抬眼瞥了朱洪章一眼,全军大势如此,非一人之过,纵然心中郁结,也实在无从苛责。
良久,曾国藩缓缓长叹一声,语气满是无奈:
“没想到楚逆守城御敌的本事,竟已然强悍到这般地步。罢了。传令下去,全军暂且退回阴岭岗休整,稳住军心,再徐徐商议突围破敌的计策。”
这道撤军的将令,恰好正中全军上下所有人的心意。
此刻众将士早已被楚军的火枪打怕,彻底断绝了突围的念想,心中别无他求,只盼着能寻一处安稳之地暂且休整,稳住阵脚,再做后续打算。
听闻撤军之令,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,无人有半分异议。
随着曾国藩一声令下,原本列阵以待的湘军队伍尽数调转方向,放弃了太平墟的强攻,向着阴岭岗的方向疾速撤退。
全军将士脚下步伐匆匆,下意识地加快行进速度。
只要阴岭岗不失,他们便还有喘息之机,还有翻盘突围的希望。
可就在大军全速赶路,即将抵达阴岭岗地界之时,一群衣衫褴褛的溃兵,慌慌张张地从前方奔逃而下,神色仓皇,狼狈不堪。
见到这一幕,曾国藩浑身一僵,只觉得脑海轰然一响,如同五雷轰顶,整个人瞬间失神。
身侧的夏銮也是眼前猛地一黑,气血翻涌,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,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。
众人心头沉甸甸的,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赶路,前行数十步,只见一道狼狈的身影带着百余名残兵,跌跌撞撞地迎面奔来。
正是奉命留守阴岭岗的刘连捷。
刘连捷远远望见撤退回师的大军,整个人瞬间愣住,满脸惊愕:
“大帅?你们怎么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