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军胶着血战的紧要关头,这一幕,如同惊雷炸响在湘军阵中。
本就深陷绝地的湘军,军心早已绷到了极致。
此前前锋主将已然战死,全军锐气大挫,如今坐镇中枢,维系全军的主帅曾国藩又骤然昏迷,最后的主心骨彻底崩塌。
一时间,整支军队彻底乱了套,各处兵营人声嘈杂,层层叠叠席卷全军。
战场之上,最惧无主之乱。
不少士兵眼神飘忽,脚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,已然生出了四散奔逃,各自逃命的心思。
各级将官手持刀剑,厉声呵斥,奔走弹压,可军心溃散如山倒,任凭他们如何喝止,如何约束,汹涌的兵潮依旧躁动不止。
底层士兵的慌乱如同潮水般蔓延,一点点冲垮军纪的底线,局势瞬息恶化,已然到了濒临崩盘的危急关头。
只需一丝风吹草动,湘军便会就地溃散,沦为待宰的羔羊。
就在这生死瞬间,一道身影跨步而出,挺身立在阵前。
是夏銮。
夏銮没有半分慌乱,目光扫过身前乱糟糟的兵卒,深吸一口气,陡然放声大喝:
“所有人听着,都不许乱!眼下局势已是绝境,一旦溃散,无人能独活,尽数都是死路一条!”
以夏銮的威望,倒是一下喝住了很多湘军士兵。
随后夏銮目光锐利,扫视四方,接着道。
“统统稳住阵脚,听我临时调度!只要守住阵型,等曾帅醒来,咱们才有一线生机!谁敢擅自后退,私自逃窜,军法处置!”
这连续的喝止,稍稍压住了躁动的军心。
稳住军心的刹那,夏銮不敢有半分耽搁,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洪章,沉声下令:
“朱将军!你即刻收拢前锋残存的溃兵,整合麾下右翼四营兵马,继续向前突进!”
朱洪章望向夏銮,夏銮指着前方太平墟的山坡,语气坚定。
“楚逆接连开火,士卒必有疲惫,防线绝非无懈可击!我倒要看看,他们的火枪能不能一直打下去,撑到最后!”
眼下战局崩坏在即,全军存亡系于一线,根本容不得半分推诿迟疑。
朱洪章心知此刻不是推脱军令的时候,他重重颔首,拱手领命:
“末将遵令!”
话音落下,朱洪章即刻转身奔赴阵前,高声传令,收拢此前被楚逆火枪击溃的前锋残兵,迅速整合右翼四营湘军。
勉强凑齐一队兵马,顶着前方袭来的枪火压力,再度向着太平墟的高坡缓缓推进,湘军的第二次进攻就此打响。
山坡之上,驻守的楚军士卒见状,动作丝毫不慢。
原本暂时休整的线膛枪兵,立刻尽数退回夯土铸就的土墙工事之后,迅速列阵持枪,校准枪口,再度摆出严密的防御阵型。
死死盯住下方冲锋的湘军,静待敌军近身,随时准备开火御敌。
阵前战局暂时稳住,没有再出现大规模溃散的乱象,夏銮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夏銮明白,若是曾国藩久久不醒,方才稳住的军心迟早会再度崩塌。
于是夏銮立刻招手示意,命亲兵速速将随军郎中唤来帐前。
随军郎中步履匆匆赶到,立刻俯身蹲在曾国藩身侧,抬手搭脉,凝神细探气息。
片刻之后,郎中眉头微缓,已然摸清了脉象症结,微微点头,给了夏銮暗示。
夏銮见状,这才高声开口询问道:
“先生,曾帅情况如何?可是并无大碍?”
夏銮这番问话,看似是询问病情,实则是说给全军将士听的。
眼下军心浮动,最需要的就是主帅安然无恙的消息,唯有如此,才能彻底稳住人心,杜绝溃散之危。
这位随军郎中常年随军征战,见惯了军中生死乱象,早已深谙军营之中的人心利弊,一眼便看透了夏銮的用意。
郎中当即语气笃定,高声回应:
“诸位放心!曾帅并无大碍!只是连日督军死战,心力耗竭,又急火攻心,一时迷了心神,晕厥过去而已。待老夫施几针调理气机,片刻便可苏醒,绝无性命之忧!”
听闻此言,夏銮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,转头感激的看了这郎中一眼。
若非郎中配合说辞,今日这场军心大乱,断然无法轻易平息。
随即夏銮直起身,再度对着围拢过来将士们大声说道:
“大家都听清楚了!曾帅只是一时劳累晕厥,并无大碍!只需片刻便可苏醒!所有人即刻归队回岗,各司其职,不许再聚集围观,私自议论!安心坚守阵地,待曾帅醒来,自有破敌之策!”
将士们原本悬着的心才放下,众人不敢再多逗留,纷纷拱手应诺,各自转身回归本阵。
一场足以让全军瞬间崩盘的灭顶危机,就这般被悄无声息地化解。
待众人尽数散去,周遭终于清净下来,郎中不再耽搁,立刻取出随身银针,凝神为曾国藩施针施救。
手法娴熟沉稳,精准刺入相应穴位,疏通郁结气机。
施针完毕后,郎中又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颗秘制丸药,温水化开,细心给曾国藩喂服入口中。
药力缓缓起效,没过多久,原本双目紧闭的曾国藩,喉间一声轻响,眼皮缓缓掀开,悠悠转醒。
见主帅苏醒,夏銮心中大石彻底落地,连忙上前俯身:
“大帅!您总算醒了!”
曾国藩刚一睁眼,头脑还有些昏沉,他久历沙场,心中再清楚不过,自己方才骤然昏迷,对深陷绝地的湘军而言,意味着何等致命的风险。
若是无人坐镇稳住军心,湘军必然瞬间溃散,要么被楚逆追剿屠戮,要么自乱阵脚全军覆没。
心念及此,曾国藩望着身前沉稳干练的夏銮道:
“鸣之,此番辛苦你了。”
千言万语,尽数藏在这一句体恤之中,无需过多赘述,二人心中皆是通透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眼下战局依旧凶险,全军仍陷死地,根本不是客套寒暄的时候。
夏銮神色凝重:
“大帅,此刻不是歇息的时候,还请您速速定夺军机!我军如今被夹在太平墟与阴岭岗之间,前有强敌死守,后无退路,进退两难,耗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!依属下之见,眼下强攻无益,不如暂且全军退回阴岭岗固守,稳住阵脚之后,再徐徐商议突围破敌的计策,另寻生机。”
曾国藩闻言,缓缓转头,抬眼望向前方的太平墟高坡。
视野之中,朱洪章正带着右翼四营兵马,整合着残余的前锋溃卒,一次次奋力向着山坡发起冲锋。
可楚逆的火枪火力太过凶悍,居高临下,射程远,威力大,密密麻麻的枪火交织成一道死亡屏障,死死锁死了整片山坡。
湘军士卒只能蜷缩在低洼处,借着地形勉强躲避,根本抬不起头,更谈不上奋勇冲锋。
每一次推进,都要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,却始终无法逼近楚逆防线半步。
曾国藩对麾下诸将的本事心知肚明。
此前猛将萧孚泗拼死冲锋,尚且没能冲破楚军的隘口防线,更何况是稳重有余,勇武不足的朱洪章。
指望朱洪章带队冲破太平墟的坚阵,本就是痴心妄想。
曾国藩心里透亮,此刻的反复冲锋,早已没有半点破敌取胜的可能。
不过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硬生生摆出进攻的姿态,只为给濒临绝望的将士留存一丝希望,勉强吊着全军士气。
可这般无谓的冲锋,说到底,只是白白消耗麾下将士的性命,徒增伤亡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