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曾国藩的命令后,阴岭岗之上的湘军大营,静得诡异。
明明被楚军围困多日,满山湘军将士皆按兵不动,无人敢擅自突围。
一众将校立在营中,望着岭下层层修筑的楚军防线,谁都清楚,错过了今日的战机,再想冲杀出去,只会难如登天。
时光转瞬,便到了次日傍晚。
一路马不停蹄急行军的征南军,在罗金刚的率领下,终于踏足新淦县境内。
连日赶路,兵士们虽面露疲色,却依旧军纪严整,士气未损。
可等大军兵临城下,入目之景却让众人有些意外。
偌大一座新淦县城,竟是彻底成了一座空城。
城内值守的清廷县兵,主事的文武官吏,早已跑得无影无踪,连城中世代居住的富户乡绅,也早早携家带口,搬运财物躲进了乡下僻壤。
偌大的街巷空空荡荡,不闻人声,只剩风吹街巷的萧瑟声响。
罗金刚见状,不费一兵一卒,未发一箭一矢,便轻轻松松占据了整座新淦县城。
入城安顿妥当后,罗金刚不敢耽搁,当即抽调数波斥候,四散派出探查周边敌情,想要摸清附近清妖的动向。
可几波斥候轮番探查归来,带回的消息却格外蹊跷。
周遭二十里之内,干干净净,压根看不到半分清军的踪迹,更没有丝毫大军驰援,进驻的动静。
罗金刚心中疑虑更甚,周边无敌情,并不见得是好事,反倒有可能是敌军暗藏后手,刻意隐匿行踪。
稍作沉吟,罗金刚当机立断,不再局限于县域周边,直接抽调精锐斥候,快马奔赴吉安府方向,探查腹地军情。
夜色沉沉,星月隐没,疾驰的斥候连夜赶路,终于在当天夜里匆匆折返,策马奔入新淦大营。
这份连夜传回的军情,着实让罗金刚一头雾水,满心费解。
吉安府作为周遭核心重镇,本该是清军布防的关键之地。
可探查结果显示,偌大的吉安府城内,同样不见大批清军踪影,仅仅只剩寥寥无几的老弱兵丁勉强守城,防备松懈到了极致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罗金刚不敢擅自揣测战局,也不敢贻误军情,当即伏案执笔,将探查所得的所有消息细细梳理,写成一封完整军报,火速遣信使送往主营,禀报给赵木成。
信使不敢停歇,连夜奔波,一路快马加鞭,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第三日清晨。
此时的楚军主营大帐之内,赵木成正一身戎装,立于舆图之前,正是和赵木功与黄生才商议下一步作战。
湘军被围困多日,粮草日渐匮乏,军心早已浮动,依着赵木成的判断,曾国藩定然撑不了多久,最后的拼死突围,大概率就在这一两日之间。
就在三人议事之际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信使掀开帐帘,快步而入,单膝跪地,将手中的军报高高呈上,说道。
“殿下,征南副将军急报。”
赵木成抬手接过军报,拆开细细阅览,通篇看完之后,险些大笑出声。
不愧是叶明琛,倒是真给自己送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惊喜。
看眼下这般局势分明,传闻中前来驰援的叶明琛部清军,压根就没有奔赴战场,全程缺席。
赵木成随即将手中军报转手递给赵木功,示意他们一同查看。
黄生才与赵木功连忙凑近,低头逐字研读军报上的内容,神色各异。
赵木功看完之后,满脸困惑,眉头紧紧皱起,忍不住开口问道:
“殿下,这就奇怪了,叶明琛麾下的援军到底跑去何处了?按时日算,早该抵达战场,为何到现在依旧不见踪影?”
相较于赵木功的满心疑虑,黄生才则全然不在意清军援军的去向,脸上反倒露出畅快的笑意:
“管他跑去哪里,援军逾期不至,错失战机,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这一回,曾老狗没了外援支撑,插翅难飞,必死无疑!”
赵木成微微颔首,神色沉静,缓缓开口:
“不必急于一时,好好稳固防线,坚守防务便可。没了援军指望,曾国藩已然走投无路,用不了多久,他必定坐不住,会主动寻机突围。”
事态的发展,果然一如赵木成所料。
此刻的曾国藩,不仅早已坐不住,更是被连日的围困与无望的等待,逼得濒临绝境,再也撑不住了。
从前一日夜里开始,曾国藩便独坐帅帐,枯坐不眠。
帐内灯火摇曳,映得曾国藩满面疲惫,眼底布满血丝。
曾国藩没有批阅军报,也没有调度将士,自始至终,只静静端坐,满心皆是等待,等待驰援援军传来的信号,等待一丝绝境翻盘的希望。
这一等,便是整整一夜。
窗外天色由黑转青,再到晨光破晓、旭日东升,山间天光大亮,曾国藩自始至终,没有等到任何援军的讯息。
唯有岭下楚逆挥锄挖掘战壕,修筑壁垒的声响,日复一日,清晰刺耳,声声都敲在湘军众人的心上。
昨夜至今,萧孚泗,夏銮二人便数次来到帅帐外,请求面见曾国藩,想要请示下一步军令,全都被曾国藩尽数拒之门外,一概不见。
起初,只是萧、夏二人轮番求见,到得后来,听闻援军迟迟未至,战局无望的消息,越来越多的将领赶来帅帐,从寥寥数人,渐渐增至十几人。
待到当日晌午时分,湘军营中半数以上的将领,全都齐聚帅帐之外,人人神色焦灼,军心浮动到了极点。
无需任何人明说,所有人心里都已然透亮。
期盼多日的援军,大概率是来不了了。
曾国藩心头直骂,叶名琛这狗杂碎,究竟把援军带到哪儿去了?
湘军上下,无不在暗骂这位叶总督。
此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韶州府,一路磨蹭行军的叶名琛接连打了几个喷嚏,暗忖道。
谁在骂我?
帐外的争论声越来越大,喧嚣不止,人心彻底躁动。
负责在帐外拦阻众人,苦苦周旋的朱洪章,已然心力交瘁,再闹下去,怕是当真要被满腔愤懑的将士们活活撕碎。
曾国藩深吸一口气,压下满心疲惫与苦涩,缓缓起身,迈步走出了帅帐。
他身形立在帐门之下,目光沉沉,缓缓扫视着帐外齐聚的一众将领。
方才还喧闹不休,议论纷纷的众人,见主帅终于走出,瞬间鸦雀无声,整片空地落针可闻。
就连此前情绪最激动,闹得最凶的萧孚泗,也当即收敛神色,默默低下了头颅。
一日一夜滴水未进,再加上彻夜枯坐,心神耗损,曾国藩的嗓音沙哑干涩:
“明日一早,萧孚泗领六营兵马为先锋,开路突围。刘连捷率四营人马为左翼,侧翼掩护。朱洪章领四营人马为右翼,迂回策应。全军主力向太平墟突围,本帅亲率四营精锐,驻守阴岭岗,亲自断后。”
话音落下,帐外众将无不大惊失色。
萧孚泗当即扑通一声跪地:
“大帅,万万不可!您身为主帅,系全军命脉,岂能亲身断后!阴岭岗的防线素来由末将驻守,地形防务我最熟悉,末将愿留下来拼死断后,恳请大帅随主力突围!”
朱洪章也紧随其后,双膝跪地,连声劝谏:
“大帅,您万万不能留在此处断后啊!军中不可无帅,还请大帅三思!”
曾国藩低头望着跪地劝谏的一众将士,眼底酸涩,勉强挤出几滴泪水:
“事到如今,全军被困,将士身陷绝境,皆是本帅一人决策之错,连累诸位将士身陷险境,我又有何颜面率先脱身,独自逃生?”
一旁的夏銮心思通透,瞬间便看透了曾国藩的心思。
曾国藩此举,一来是心生愧疚,二来也是骑虎难下,碍于颜面,不好轻易松口。
夏銮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恳切劝道:
“大帅,此战困顿,皆因楚逆狡诈多端,设局埋伏,再加上援军失期未至,战局陡变,绝非大帅之过!大帅乃是湘军之魂,湘军万万不能没有大帅坐镇啊!”
其余众将见状,纷纷齐齐跪地,齐声高呼:
“湘军不能无大帅啊!恳请大帅突围!”
眼见全军将士诚心劝谏,跪地恳请,曾国藩心中动容,眼底终于落下几滴浑浊的泪水。
然后顺势收敛神色,借着众人劝谏的台阶,缓缓松口:
“既然诸位再三恳请,那便依众将所言。信卿勇武过人,素来冲锋陷阵当先,依旧担当先锋开路,无需留守断后。此番阴岭岗断后重任,便交由南云负责。”
众人皆知,信卿是萧孚泗的字,而南云,正是刘连捷的字。
话音落地,一直默然跪地的刘连捷猛然抬头,眼底满是错愕与无奈,心中暗自吐槽:
合着方才我没抢着劝谏,便是我的不是?
刘连捷心中纵使万般无奈,满腹憋屈,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,主帅军令已下,此情此景,他半分推脱不得,更不敢违抗。
只得连忙压下心中杂念,躬身叩首,沉声领命:
“末将遵命!定誓死守住阴岭岗防线,为主力大军突围争取时日!”
曾国藩见状,神色稍缓,再度环视众人,沉声叮嘱后续安排:
“今夜无需拆除营帐,以免打草惊蛇。即刻传令各营,分发干粮,整备军械。明日卯时准时拔营出发,悄然突围,切记严守军纪,不得喧哗,切勿惊扰岭下楚逆,坏了突围大计。”
一众将领齐齐跪地领命,随后纷纷起身,各自折返营中,连夜筹备突围诸事。
次日天色未明,晨雾浓重,山间依旧昏暗。
湘军各营士兵早早起身,谨遵军令,全程禁止生火造饭,人人默默嚼着干硬的干粮,就着几口清水果腹,全程悄无声息。
近万湘军将士列成整齐队伍,借着浓重夜色与晨雾遮掩,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向岭下摸去。
全军竭力隐忍,无人说话,力求隐秘突袭。
可终究是上万大军集体行动,人数众多,即便再如何隐秘克制,也不可能毫无动静。
更何况湘军身处高地,一举一动皆在岭下楚军的监视范围之内。
若是楚军密布的暗哨,斥候连这般大规模的动向都探查不到,那楚军的斥候岗哨,也就形同虚设了。
岭下楚军的暗哨很快便察觉了山上湘军的异动,不敢耽搁,即刻快马传讯,将湘军连夜异动,朝着太平墟方向奔袭撤退的消息,火速传回楚军大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