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岭岗的风,连着几日都透着一股子死寂。
岗上湘军按兵不动,岗下楚军坚守营盘,两方数万将士隔着一道山岗遥遥对峙,谁也不肯率先出手。
往日里山间偶有的鸟鸣风声,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,整片战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这一等,便是整整五日。
日子一日日推移,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也跟着层层叠加,半点不曾消散。
原本只是隐隐紧绷的战局,随着时间的流逝,愈发剑拔弩张。
山间的草木仿佛都被这杀伐之气浸染,沉寂低垂,无半分生机。
妥妥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。
岭上岭下,每一寸土地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紧张。
营中将士无论是兵卒还是将官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这场僵持的对峙根本撑不了多久,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,或许就在转瞬之间。
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会生出什么变故,更不知道点燃这场血战的火星,会从何处落下,又会在何时骤然引爆全局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快要压垮所有人心神的时候。
第六日的清晨,天色陡然沉了下来。
淅淅沥沥的春雨,慢悠悠地洒落山间。
雨丝细密微凉,落在营帐上,泥土上,无声无息,却带着初春独有的寒意,丝丝缕缕沁入肺腑,稍稍冲淡了连日以来萦绕战场的血腥肃杀。
连日紧绷的军心,竟也借着这场春雨,微微松动了几分。
两军将士见状,纷纷收起了手中的兵刃。
没人愿意在这初春冷雨里僵持露天之下,初春的雨水最是蚀骨,看似温和,淋上半日,入夜之后必定风寒染疾。
沙场之上,刀枪剑戟带来的死伤是天命,可这般无谓的非战斗减员,是任何一方主帅都绝不能容忍的纰漏。
无论是坐镇岭上的曾国藩,还是驻守岭下的赵木成,几乎在同一时间传下将令,命各营士卒尽数回帐避雨,晚间各营务必烧煮热汤,让将士们驱寒暖身,严防伤病滋生。
令旗传下,转瞬之间,岭上岭下一座座营寨炊烟袅袅升起。
烟雨朦胧,炊烟缭绕,丝丝热气混着山间潮湿的泥土气息缓缓弥散。
本该杀伐凛冽的战场,被一场春雨,几缕炊烟衬得格外平和。
楚军与湘军的士卒们纷纷躲入帐篷,或倚靠帐柱闭目休憩,或躺卧歇息,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,不少人昏昏欲睡。
此刻的阴岭岗,全然没了数日对峙的凶险惨烈,反倒像一处远离纷争的山野居所,静谧得有些不真实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,暂且抛却了沙场生死的顾虑,享受着这转瞬即逝的平静。
雨雾漫过山腰,江风拂过雨丝,天地间一片清旷。
曾国藩独自一人立在岭上的坡地,任由细碎的雨丝落在衣襟之上,望着眼前烟雨寥廓的天地,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舒展,心底竟悄然生出几分难得的诗意与畅快。
曾国藩心中自有盘算。
此前军机处传来急递,明定了援军期限,叶名琛统领的驰援大军,最迟三日之内必定抵达,一旦逾期,便是他叶名琛失期误事。
只需再守三日。
三日一至,援军抵达,便是他湘军全线反攻,踏平楚逆的时刻。
一念及此,曾国藩目光望向岭下死寂的楚军营寨,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嘲弄。
自己日夜坚守,是在等候朝廷援军,可这赵木成呢?
连日按兵不动,究竟在等什么?
莫非是想凭借围困,生生困死自己这近万湘军?
这般盘算,实在是可笑至极。
细雨绵绵,落在眼底山河,曾国藩唇角微微扬起,低声轻赞:
“好雨啊。”
这场春雨,来得恰到好处。
连日阴雨泥泞,正好死死困住岭下楚逆,让他们寸步难行。
待三日之后援军抵达,地面泥泞湿滑,楚逆进退无路,想要突围逃窜都无从着力,届时便是瓮中捉鳖,大局已定。
心绪舒展之下,曾国藩转身缓步走回帅帐,褪去外层沾雨的衣袍,案上早已备好笔墨宣纸。
曾国藩本想趁着这难得的静谧,挥毫泼墨,抒抒胸臆,平复连日以来积压的心神。
可就在他俯身欲提笔的刹那,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骤然从远处的雨雾中传来。
哗哗,哗哗哗。
步伐规整,铿锵有力,层层叠叠穿透雨幕,打破了天地间所有的宁静。
这声音不似零散士卒走动的细碎声响,是大军急行才有的厚重节奏,如同惊雷炸响在阴岭岗的上空,将方才的平和静谧,劈得粉碎。
“什么动静?”
曾国藩浑身骤然一僵,心头猛地一紧,瞬间从方才的闲适心境中挣脱出来。
历经连日对峙的紧绷状态,曾国藩此刻对周遭所有异响都极为敏感,一丁点风吹草动,都能让他瞬间警觉。
不等帐外亲兵出帐探查打探,曾国藩已然快步踏出帅帐,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仅此一眼,便让他浑身冰冷,毛骨悚然,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只见远处阴岭坡脚的雨雾之中,一支大军正冒雨疾行而来。
全军将士人人身披蓑衣,头戴斗笠,在细密春雨中列成一字长蛇大阵,行伍整齐,进退有序,浩浩荡荡朝着岭下楚军大营疾驰而去。
单单看这绵延数里的军阵规模,兵力绝对在五千人以上。
而那一身辨识度极高的军服样式,曾国藩再熟悉不过,这是楚逆的兵马,是赵木成的援军!
冰冷的雨水滴在曾国藩的脸颊脖颈,刺骨的凉意浸透全身,可他却浑然不觉,就这般呆呆立在雨中,不躲不闪,心神彻底沉入呆滞之中。
曾国藩日夜翘首以盼,苦等多日的朝廷援军迟迟未至,偏偏敌军的援军,竟先一步踏雨而来,破局至此。
叶名琛!你到底在做什么?!
无数的疑惑愤怒瞬间涌上曾国藩的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此时此刻,震惊错愕的不止曾国藩一人。
岭上整个湘军大营,尽数哗然。
连日以来,全军上下都听曾帅所言,朝廷援军即刻便至,只需坚守待援,便可逆转战局。
所有将士都凭着这一丝念想咬牙死守,扛住了连日对峙的压力。
可如今希望彻底落空。
己方援军杳无音讯,敌军援兵却浩荡抵达,兵力骤增,合围之势瞬间牢不可破。
这对本就紧绷的湘军士气而言,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一时间,各座营帐之内,士卒们低声议论四起,人心浮动,惶恐不安的情绪迅速在全军蔓延开来。
各营主将听闻异动,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与慌乱,纷纷掀开帐门,冒着细雨匆匆走出,齐聚朝着曾国藩的帅帐奔走而来。
一众将领匆匆赶到帅帐门前,抬眼便见曾国藩孤身立在雨中,身形僵直,面色灰白,失魂落魄,全无往日的沉稳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