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见状,心底皆是咯噔一沉,瞬间噤声失语。
原本到了嘴边的问询,尽数卡在喉间,一个个面面相觑,全然不知该如何言语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曾国藩缓缓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转身迈步,走回帅帐之中。
一众将领见状,连忙紧随其后,鱼贯入帐,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。
与此同时,岭下的楚军大营已然彻底动了起来。
紧闭多日的营寨大门轰然敞开,赵木成亲自冒着绵绵春雨,出营迎接远道而来的援军。
沙场对峙,争的就是一口气,拼的就是一个时机。
很多时候,战局的胜负,攻守的逆转,往往就差短短一日,一时的先机。
罗金刚率领的征南军千里驰援,冒雨疾驰,终究是抢在了湘军援军之前抵达战场,硬生生为楚军锁定了胜机,没有辜负赵木成多日的期许与嘱托。
征南军将士列队稳步入营,军容严整,气势如虹。
罗金刚一身蓑衣,身姿挺拔,走在全军最前,步履沉稳。
赵木成快步走出亲卫撑起的伞盖,踏入细雨之中,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罗金刚的手掌,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赞许,朗声说道:
“好!金刚,你做得极好!摩诃岭一战你战功卓著,此番冒雨驰援更是神速。征南军一至,曾国藩四面被围,插翅难飞,已是必死无疑!”
随行出营迎接的赵木功、苏天福等人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皆是了然。
罗金刚先立摩诃岭战功,再建驰援大军的奇功,两大功绩傍身,他这征南副将军的“副”字,怕是用不了多久,便会彻底摘除,妥妥的实授主将,已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尤其是一旁的黄生才,脸上笑意最是浓郁。
罗金刚是他一手提拔的部将,如今麾下小将屡立奇功,崭露头角,他脸上自然是倍感荣光,心底满是欣慰。
罗金刚闻言,连忙收敛神色,躬身拱手,语气谦逊沉稳:
“属下不敢居功。此番能够冒雨行军、如期抵达,全赖后勤司周全。他们知晓湘赣一带春日多雨,提前为全军调配了蓑衣斗笠,备齐雨具,我军方能无惧风雨、昼夜疾驰,若是不然,此番驰援必定延误,断无今日之功。”
赵木成闻言淡淡一笑,并未让他继续推辞,语气笃定道:
“该是你的功劳,谁也抢不走,不必过分谦辞。入帐吧,我们议事。”
说罢,众人一同转身,步入中军大帐,各司其职,准备商议后续攻守部署。
大帐之内,灯火明亮。
赵木成径直走到悬挂的作战舆图前,抬手细细指着山川地势,向罗金刚拆解当下的战局局势。
“如今我军已将曾国藩湘军死死困在阴岭岗,合围之势已成,敌军外援断绝,内部军心溃散。但我方依旧不可大意,据情报司来报,广州清妖方面已派出一万援军北上驰援。此前我军已然攻占萍乡,切断了清妖由湘入赣的通路,这一万广州援军无路可绕,只能从西南一路突进,驰援阴岭岗。”
说话间,赵木成抬手指向舆图西南方的位置,目光锐利,神色凝重。
罗金刚凝神看向舆图,瞬间领会其中关键,当即开口问道:
“殿下的意思,是命我率军驻守西南防线,阻击广州援军?”
“没错。”
赵木成重重点头,手指精准落在舆图上的新淦县。
“新淦县地处临江府西南咽喉要道,是广州援军北上的必经之路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你麾下六千征南军,休整一日之后,率四千兵马驻守新淦。只要新淦不失,这一万广州援军便寸步难行,绝无可能抵达阴岭岗。剩余两千兵马,交由谭振海统领,即刻增援太平墟防线,加固合围。”
军情紧急,战机稍纵即逝。
罗金刚闻言,当即躬身拱手,语气坚定果决:
“殿下,兵贵神速,何须休整一日!我军将士连日行军,虽有疲惫,但尚且能战,事不宜迟,属下即刻率军奔赴新淦驻防!”
赵木成见罗金刚战意昂扬,当即点头应允。
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谭振海,沉声叮嘱:
“振海,你即刻调拨兵马,接手两千征南军,火速增援太平墟。今日雨天,视野受限,新军火器威力大减,最是适合突围逃窜,务必严防死守,谨防曾国藩狗急跳墙,拼死突围。”
这番判断精准切中要害。
初春阴雨连绵,空气潮湿,新军赖以制胜的线膛枪极易受潮,点火困难,威力大幅折损,精准度更是大打折扣。
对被围困多日的湘军而言,这雨天,确实是他们唯一的突围良机。
而此刻的岭上湘军帅帐之内,早已乱作一团,诸将争执不休,激烈辩论,气氛剑拔弩张。
以萧孚泗为首的一众将领,态度坚决,力主趁雨全军突围。
可朱洪章等吉字营出身的湘军嫡系将领,向来唯曾国藩马首是瞻,一心维护主帅权威,死守待援的念头极为坚定,执意不肯主动突围。
连日积压的焦虑、援军落空的失望,让众将心绪彻底失控,两派观点针锋相对,争执不休。
萧孚泗本就心急如焚,见朱洪章一味死守,丝毫不知变通,顿时怒火上涌,双目圆瞪,死死盯着对方,厉声斥责:
“姓朱的,你到底是什么心思?守!守!日日死守!如今局面你还看不清吗?我军援军迟迟不到,楚逆援兵反倒先至,合围之势愈发稳固!再这般傻等下去,军心彻底溃散,全军上下唯有死路一条!”
这番话明着是斥责朱洪章固执死板,实则句句暗含对曾国藩死守待援决策的不满与质疑。
帐内诸将人人心知肚明,却无人敢点破。
朱洪章身为大帅嫡系,素来护主,闻言分毫不让,当即沉声回怼,语气凌厉:
“萧孚泗!你放肆!军中军令如山,大帅自有决断,何时轮得到你在此妄议军政、蛊惑军心!如今我军三面被围,贸然突围便是自投罗网,死伤惨重!除了坚守待援,别无他法,你口口声声说突围,倒是说说,该如何突围!”
两人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情绪愈发激动,脖颈青筋暴起,眼看就要当众撕扯争斗起来,帐内局势愈发混乱。
就在这纷乱之际,一旁的夏銮跨步而出,厉声喝止:
“二位将军住口!如今战局危急,大帅心绪烦乱,全军人心浮动,你们二人不思同心御敌,反倒自相争执、内乱军心,是嫌局势还不够乱吗?!”
一声厉喝,如同冷水浇下,瞬间压住了两人的火气。
萧孚泗与朱洪章皆是面色一滞,悻悻收手,各自收敛了戾气,不再争执。
帐内稍稍恢复平静,夏銮转身面向端坐主位的曾国藩,躬身行礼,语气恳切又急切,郑重建言:
“大帅,如今局势已然崩坏。援军杳无音讯,我军粮草仅余七日之用,耗不起了!眼下阴雨连绵,潮湿气重,楚逆火器战力大减,正是我军拼死突围的唯一良机!还请大帅当机立断,早做决断!”
话音落下,帐内所有将领齐齐抬头,目光尽数落在曾国藩身上,人人屏息静待主帅定夺。
是死守待援,还是冒雨突围,全系于他一念之间。
帅帐之内一片死寂,唯有帐外细雨簌簌,风声低语。
曾国藩端坐主位,双目微垂,久久沉默不语。
帐内诸将的争执,眼下的绝境,迟迟未至的援军,曾国藩尽数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心中何尝没有焦灼与动摇。
漫长的沉吟过后,曾国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双眼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,缓缓开口:
“再等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后,便是军机处原定的援军抵达之期。届时若叶名琛依旧未到,援军未至,我军便即刻全军突围。”
曾国藩目光扫过帐内一众神色各异的将领:
“如此,便是朝廷负我湘军,非我湘军负朝廷!”
时至绝境,万众惶然,曾国藩终究是还是想做清廷的忠犬。
哪怕局势崩坏,前路渺茫,曾国藩想到的还是两个字。
名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