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成立在营中最高的瞭望塔上，他在等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闷雷滚过地面，连脚下的塔楼都隐隐颤了一颤。
赵木成瞳孔骤然一缩。
紧接着，第二声，第三声，连绵的炮声炸响在夜色里，起初还隔着距离，片刻后便轰轰隆隆连成了一片，震得人耳膜发嗡。
“成了！”
身旁的黄生才也是熬了半宿，眼睛瞪得通红，此刻听见炮响，浑身的血都热了。
没过多久，天边亮起了一点火光，起初只是微弱的红，像被风吹着的火星，转瞬便熊熊蔓延开来，顺着风势越烧越旺，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赤红色。
黄生才再也按捺不住，拍着栏杆放声大笑：
“打得好啊！天福兄弟打得好！这一把火，把曾老狗的水寨烧成灰了！”
营地里的士兵们也跟着欢呼起来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。
心里虽悬着赵木功，主帅的分寸却不能乱。
赵木语气沉定，对黄生才道：
“黄大哥，你即刻去整顿征西军，随时准备压上去，一旦瞧见阴岭岗的湘军有撤退的动静，不用等我将令，立刻冲上去咬住他们。太平墟那边只有天福的人扛着，不能让他独力防守。”
黄生才脸上的笑一收，当即拱手，声如洪钟：
“殿下放心！只要曾老狗敢退，我第一个拿下阴岭岗，绝不让天福一个人挨打！”
说罢转身就下了塔楼。
赵木成望着黄生才的背影，又转头朝下喊：
“叫王德金过来见我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，撒腿就往营中跑。
没片刻功夫，王德金便快步登上了塔楼。
“殿下。”
赵木成回头看了王德金一眼，开门见山：
“征北将军去接应水师了，眼下不在营中。你暂领征北军六千人马，听我调度。待会儿若是湘军退兵，你部跟在征西军后面，协同攻打阴岭岗。记住，务必要咬住湘军的尾巴，绝不能让曾国藩全须全尾地撤去临江，明白吗？”
王德金猛地一怔，随即心口一阵发烫。
独掌一军？
这是殿下看中他了！
自打投了楚军，王德金拼的就是一个前程，如今终于入了楚王的眼，怎么能不激动。
王德金深吸一口气，拱手行礼：
“殿下放心！末将若是放跑了曾国藩，提头来见殿下！”
赵木成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王德金兴冲冲地下了塔楼，远远就听见他招呼属下的声音。
塔楼之上又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风声。
赵木成扶着栏杆，望着校场里渐渐集结的兵马，火把连成一片长龙，号令声此起彼伏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赵木功生死未卜，水师那边也没个准信，眼下也只能先用这套指挥班子顶着。
好在水寨已经拿下来了，曾国藩的后路被掐断，临江城的粮草运不过来，撑不了多久。
这一次，绝不能让这老小子逃了。
太平墟这边也是高坡，只有百十来个清妖绿营，早就被清理干净
苏天福领着人马占了太平墟，一刻都没歇着，立刻布置防务。
按照赵木成战前的吩咐，水寨一破，曾国藩必定弃了阴岭岗，全力北撤回临江府。
太平墟是他北撤的必经之路，他们这一路，要把湘军死死挡住。
士兵们扛着锄头铁锹，紧急挖壕沟，筑土墙。
苏天福来回巡视防线。
可左等右等，从后半夜等到天光大亮，阴岭岗方向安安静静的，别说大队人马撤退了，连个斥候游骑都没见着。
阴岭岗这边，黄生才也是满肚子纳闷。
黄生才这面也丝毫没看到湘军有撤退的迹象。
邪门了，水寨都烧没了，后路被掐得死死的，曾国藩守在阴岭岗那破地方，等着饿死不成？
黄生才先是怀疑斥候探听得不准，毕竟阴岭岗地形复杂，万一看错了也说不定。
当下便点了自己三波亲军，轮番往湘军阵地摸，连湘军换岗的时辰都探清楚了，回报还是一样，湘军分毫未动。
黄生才还是不信，干脆点了五百人马，亲自带队往湘军阵地前沿佯攻了一番。
一通鼓响，楚军呐喊着冲上去，湘军的鸟铳跟着打响，打得尘土飞扬。
防守的湘军阵型不乱，旗号分明，统兵的将领指挥得有条不紊，哪里像要撤退的样子？
打了小半个时辰，黄生才见占不到便宜，也摸清了对方确实是严防死守，没半点松动，只得下令收兵。
消息传回中军大营，赵木成坐在帅帐的案前，指尖敲着摊开的舆图，也犯了迷糊。
按说湘军水师全灭，粮道断绝，军心必定浮动，曾国藩第一反应就该是突围撤回临江，怎么反倒守得更稳了？
难不成他真想在阴岭岗等死？
“不对，”
赵木成摇了摇头，曾国藩那老狐狸，奸猾得很，绝不可能坐以待毙。
想到这，赵木成抬头吩咐帐外的亲兵：
“你去水师那边，调两艘快船，绕开阴岭岗，去太平墟找苏天福，问清楚湘军到底有没有往北撤的动静，一有消息立刻回报。”
亲兵领命，快步去了。
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。
起初是营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，接着欢呼声越来越大，连帅帐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有兵卒跑着喊：“水师回来了！咱们水师打胜仗回来了！”
赵木成心中一动，当即起身，大步走出帅帐。
只见营外的河岸边，大大小小近三十艘战船正缓缓靠岸，桅杆上的楚军旗号迎风招展。
船刚停稳，一群人便从船上下来，快步朝着营寨这边走来，为首的两人，一个是谭振海，另一个走路一瘸一拐，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熟悉。
赵木成脚步顿了顿，眯起眼仔细看了看。
等那人走得近了，阳光落在脸上，不是赵木功是谁！
赵木成心里那块悬了半夜加一上午的石头，一下落了地，胸口涌起一股热流。
也顾不上主帅的威仪，快步朝着营门口迎了过去。
赵木功远远看见赵木成迎出来，连忙停下脚步，挺直腰杆敬了个军礼，还没来得及说别的。
赵木成已经走上前，伸手拍了拍赵木功的肩膀，顺势抱了一下。
“回来就好，”
赵木成声音比平日里沉了些。
“先进营，有话回去再说。”
赵木功鼻子微微发酸，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进了营寨，径直往帅帐去。
谭振海跟在后面，陈玉成和杜铁头也一并被带了进来。
进了帅帐，赵木成先让亲兵搬了张椅子来让赵木功坐，这才问道：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你们怎么从水寨里冲出来的？”
赵木功便坐下来，把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这一路九死一生，赵木功说得平静，旁边听的人却都捏了把汗。
末了，赵木功指了指陈玉成和杜铁头：
“大哥，这次能活着回来，全靠玉成和铁头，炸药库也是玉成冒险点的。”
赵木成闻言，转头看向陈玉成，心里暗暗点头。
果然是一身虎胆，这样的好苗子，不让他带兵，真是埋没了。
赵木成温和了语气，对两人道：
“玉成，铁头，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。先下去好好歇息，找军医看看伤口。等打完这一仗，该有的封赏，我半分都不会少了你们的。”
杜铁头一听，登时喜不自胜，连忙挠着头行礼：
“谢殿下！这都是俺该做的！”
陈玉成则是神色平静，拱手沉声道：
“谢殿下封赏。末将告退。”
说罢两人便跟着亲兵下去了。
赵木成望着陈玉成的背影，心里盘算起来。
等这仗打完，新军还要再扩编，正好新到了一批线膛枪，正缺得力的统兵将领。
陈玉成有勇有谋，如今性子也磨练的差不多了，到时候可以让他带一营人马，好好磨练磨练。
正想着，帐门被掀开，黄生才人还没进来，大嗓门先到了：
“木功！你小子可算回来了！我就说你吉人自有天相，怎么样，我没说错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