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生才大步走进来,看见赵木功好好坐在那儿,登时哈哈大笑,上前就要拍他肩膀。
手伸到一半,见赵木功一身是伤,又讪讪收了回去。
赵木功见状,站起身,认认真真朝他行了个礼:
“让黄大哥担心了。”
黄生才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
“你小子,鬼门关走了一遭,倒学会客气了。以前跟我耍闹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这么规矩。”
赵木成看着两人寒暄,心里明白,黄生才这时候从前线跑回来,不用说,阴岭岗的湘军肯定还是没动静。
他打断两人的笑闹,开口问道:
“木功,天福那边怎么样?水师既然回来了大部分船,定然带来了清妖的消息吧。”
这话一问出来,帐里顿时静了。
方才大家都只顾着高兴赵木功平安回来,竟把军情大事给忘了。
赵木功也是骤然从生死边缘回来,见了赵木成心里激荡,压根没顾得上禀报太平墟的情况。
此刻被一问,赵木功他才脸色一正,回道:
“回殿下,天福让我回来给殿下带话,太平墟那边守了一上午,半个后撤的湘军都没见着。阴岭岗的湘军,像是根本不知道水寨没了一样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赵木成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起身走到帐中的舆图前,目光落在阴岭岗的位置,陷入了沉思。
曾国藩到底在想什么?
水师没了,粮道断了,困在阴岭岗这弹丸之地,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,曾国藩守在这里图什么?
黄生才凑过来,摸着下巴笑道:
“依我看,这曾老狗莫不是被吓傻了?觉得自己还能赢?连逃都忘了?”
本是一句玩笑话,落在赵木成耳朵里,却像是一道光劈过脑海。
赵木成猛地抬头,看向黄生才,眼神亮得惊人:
“黄大哥说得对。曾国藩不走,恐怕就是觉得,他还能赢。”
这话一出,帐里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赵木功皱着眉道:
“殿下,这怎么可能?他水师都没了,被咱们三面围着,拿什么赢?”
赵木成沉吟道。
“曾国藩自己当然赢不了,可如果有外援呢?要么是湖南那边出了变故,咱们的后路不稳,他想等咱们乱起来。要么,就是清廷从别处调了援军,正往这边赶。他想等援军到了,里外夹击咱们。”
众人都皱起了眉。
这种情况哪怕是最蹩脚的主帅都知道逃。
不逃,恐怕就真是赵木成说的这两种情况了。
这两种情况,哪一种都不好对付。
若是湖南有变,那就是后院起火。
若是清廷援军到了,腹背受敌,这仗就难打了。
见众人都陷入到了沉思中。
赵木成反而是轻松起来,不再怕这怕那。
刚才不过是推演的情况,但是哪有占据优势反而害怕的道理。
赵木成笑道
“曾国藩那是死中求活,抱着侥幸心理罢了。咱们现在占着绝对优势,总不能他不跑,咱们反倒怕了。他想等,咱们就趁这功夫,把防线筑得牢牢的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援军先到,还是他的粮草先吃完。”
赵木成心里有数,湖南有林凤翔守着,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。
南边的清军,能打的也就那么些,多半是些地方绿营,不堪大用。
曾国藩也就是困在绝地,抱着万一的指望罢了。
黄生才点了点头:
“殿下说得对!咱们先把这老狗困死在阴岭岗,别的事慢慢再说。他耗得起,咱们更耗得起!”
赵木成点点头,当即下令:
“传我将令。王德金率三千征北军,即刻乘船赶往太平墟,与苏天福合兵一处,把湘军北进的通道给我守死了,一只鸟都不许放过去。”
“谭振海,你统领一千水军,战船沿袁水昼夜巡逻,封锁江面。但凡是敢渡江的湘军,格杀勿论。”
“黄生才,你部在阴岭岗南面修筑壕沟、土垒,多设鹿角拒马,把湘军南下的路也堵死。我要让曾国藩插翅难飞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谭振海和黄生才同时拱手,齐声应道。
至于王德金那边,自有亲兵去传将令。
吩咐完军务,赵木成一转头,就见赵木功坐在那儿,眼巴巴看着自己。
那模样,摆明了是想带伤上阵。
赵木成又好气又好笑,板起脸道:
“看什么看?你给我下去好好养伤,这是命令。腿都伤成那样了,还想着打仗?等伤养好了,有你打的仗。”
赵木功被戳破心思,挠了挠头,也不再强撑。
他早就浑身酸痛,疲惫不堪了。
当下行了礼,便跟着亲兵下去歇息了。
帐里的人都散了,只剩下赵木成一个人。
他走到案前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写给湖南的林凤翔,问他湖南战局如何,嘱咐他务必稳住局势,不要轻易冒进,守好各处城池要道。
另一封写给曹培义,让曹培义务必查清清妖军机处最近的调兵动向,越快越好。
两封信封好火漆,交给亲兵,立刻快马送出。
第二天一早,林凤翔的军报就送到了大营。
早就送出的捷报,终于到了楚军大营。
赵木成刚起床,亲兵便捧着军报急匆匆进来。
他拆开一看,越看笑意越浓,到最后忍不住一拍桌案,朗声笑道:
“好!王大勇打得好!罗金刚打得更好!”
湖南局势彻底稳了,后路再无忧患。
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。
赵木成当即提笔,又写了一道调令,急调罗金刚率领征南军火速入赣,赶来合围曾国藩。
调令刚送出,赵木成又吩咐下去,把湖南大胜的消息传遍全军。
消息一传开,整个楚军大营都沸腾了。
本来还有些将领心里嘀咕,担心曾国藩有什么后手,怕清廷有援军,这下彻底放了心。
士兵们更是士气高涨,修筑工事的时候都比往日更有劲头,个个摩拳擦掌,就等着总攻的命令。
而阴岭岗上的湘军大营,曾国藩依旧稳坐帐中。
每日升帐议事,处理军务,读书写字,神色平静得很。
外面楚军挖壕筑垒的动静隐隐传来,手下将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曾国藩都只是摆摆手。
“坚守待援,吾自有分寸!”
主帅稳如泰山,底下的兵卒虽然惶恐,却也渐渐安下心来,只当主帅胸有成竹。
就这么僵持了七日。
这日上午,曹培义那边的情报终于送到了赵木成的帅帐。
情报早就发出了,只不过先送到了南阳,在曹培义那里耽搁了两日,这才辗转送到江西前线。
赵木成拆开蜡封的密信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原来如此。
赵木成之前猜的没错,曾国藩果然有援军。
清廷军机处早就下了急令,调了一万广州绿营兵北上,驰援曾国藩。
算着时日,此刻只怕已经快进入江西境内了。
赵木成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江西南部。
他现在三面合围曾国藩,兵力都压在了阴岭岗周边,东南侧只有不到一万人马。
若是一万广州兵从南面打过来,曾国藩再从阴岭岗顺势冲下来,两面夹击,吃亏的反倒是自己。
好在罗金刚的征南军已经在往这边赶了。
赵木成沉吟片刻,当即提笔,又写了一道加急调令。
令罗金刚所部,放弃所有粮草辎重,轻装急行,昼夜兼程,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赴阴岭岗战场。
调令封好,交给亲兵。
亲兵不敢耽搁,接了命令便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赵木成立在舆图前,目光凝在阴岭岗南麓。
眼下世人只道叶名琛镇平十万红巾军,是个干练能臣,赵木成却清楚,此人日后落得“六不总督”的名号,骨子里软懦得很。
这般人物,当真敢依约率兵赴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