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岭岗帅帐里,烧着半盆银炭,曾国藩和衣歪在榻上,本就睡得浅。
年纪大了心思重,白日里刚接了李孟群的捷报,心里松了半口气,刚阖眼没两个时辰。
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,曾国藩惊得睁了眼。
曾国藩坐起身,皱着眉侧耳听了片刻,外头巡夜的梆子还在不紧不慢地敲,可那隆隆的响动非但没断,反倒越来越清晰,一声接着一声,分明是炮声。
“来人。”
曾国藩扬声喊了一句。
帐帘一掀,亲兵裹着夜寒气快步进来,躬身行礼:
“大帅。”
“方才是什么动静?哪里来的炮声?”
曾国藩披起搭在榻边的外衣,深更半夜的,南边前线没动静,楚军白天刚吃了败仗,没道理转头来攻山,何况这炮声的方向,听着太不对劲。
亲兵连忙回道:
“回大帅,听着像是从北边水寨的方向传过来的。”
“水寨?”
曾国藩心里咯噔一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水寨怎么会有炮声?快去!派人探个明白,即刻回报!”
“是!”
亲兵不敢耽搁,转身就冲了出去。
曾国藩站在帐中,心里七上八下。
正琢磨着其中关节,就听见北边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“轰!”
这一声比先前所有炮声加起来都响,像是天塌了一块,整个阴岭岗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。
帐外瞬间就乱了,士兵的惊呼声,军官的呵斥声混作一团,连帐子上挂着的马灯都晃得直打转,烛火歪歪斜斜差点灭了。
这下不用猜了,能闹出这么大动静,除了火药库炸了,再没别的可能。
曾国藩再也按捺不住,抓起旁边的棉袍往身上一披,连衣带都没系好,抬脚就往外走。
帐外的夜风扑面而来,凉得刺骨。
曾国藩抬头往北一望,瞳孔猛地一缩。
只见北边的天际线已经烧成了一片通红,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映得发亮,连飘着的云都染成了暗红色,远远看着,像是那边整个天都烧着了。
那正是水寨的方向。
“大帅!大帅!”
先前派出去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,脸上白得没个人色。
“不好了大帅!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师,连夜偷袭了咱们的水寨!水寨全烧起来了!”
曾国藩盯着那片冲天火光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下午还握在手里的胜局,怎么转眼就翻成了这样?
曾国藩只觉得天旋地转,胸口堵得发闷,腿一软,往后便倒。
“大帅!”
旁边的亲兵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上前一把扶住,七手八脚把他搀住。
“大帅您保重!”
曾国藩没昏过去,就是气血上涌,眼前发黑。
他扶着亲兵的胳膊缓了好半天,才喘过气来:
“再探!加派人手去!务必找到李孟群,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!快去传各营将领,立刻到帅帐议事!快!”
“是!”
几个亲兵分头飞奔而去。
曾国藩被搀回帅帐,坐在帅案后头,帐外的骚动还没平息,各营的将领们其实早被那声巨响震醒了,推开帐门看见北边的漫天火光,心里就都咯噔一下,凉了半截。
都是带兵多年的老油子,谁心里都有数。
阴岭岗这支队伍是孤军深入,全靠水师守着后路,粮草补给。
水师要是没了,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,那就是塌天大祸。
所以一听大帅传召,没人敢耽搁,披甲的披甲,穿衣的穿衣,一路小跑着往帅帐赶。
没多大功夫,众将就陆续到了。
进了帐一看曾国藩坐在上首,脸色铁青得吓人,烛火映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,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,都安安静静地站成了一排,脸上全是凝重。
先前庆功时的喜气洋洋,此刻荡然无存。
帐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最后进来的是萧孚泗,他今夜宿在最东边的第一道防线,赶过来路最远。
萧孚泗进帐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,又看了看曾国藩的神情,心里也沉了沉,没多话,站到了队伍末尾。
人到齐了。
曾国藩没绕弯子,也没说半句场面话:
“刚刚接到消息,北边水寨遇袭了。具体伤亡如何,李孟群现在在哪,暂时还没探明白,我已经派人去查了,等消息。”
这话一落地,帐里瞬间就炸了锅。
“什么?水寨遇袭?怎么可能!”
“白天不是说大破楚军水师吗?怎么反倒被人偷了家?”
“这深更半夜的,楚逆哪来的这么多船?”
萧孚泗往前跨了一步,抱拳急声道:
“大帅!水师是咱们的后路,绝不能有失!末将请令,即刻带本部人马下山救援!晚了恐怕就真来不及了!”
萧孚泗话音刚落,吉字营的朱洪章就皱着眉开口了:
“萧将军,救援不是不想救,可现在黑灯瞎火的,山路崎岖难走,咱们又没船,就算赶到江边,也只能在岸上看着,总不能让弟兄们游过去打仗吧?”
萧孚泗本就心焦如火,一听这话顿时火了,转头瞪着朱洪章,嗓门也提了起来:
“那依你说怎么办?就眼睁睁看着后路被人断了,咱们全困死在这山岗上?”
朱洪章脸一红。
他知道萧孚泗是大帅麾下的猛将,打起仗来不要命,论资历论亲信程度都比自己高,也不敢真跟他硬顶,张了张嘴,没说出反驳的话来。
这时同是吉字营的刘连捷连忙上前打圆场,对着萧孚泗拱了拱手,语气缓和:
“萧将军息怒,朱管带也不是这个意思。实在是夜里行事太凶险,各营士兵都睡下了,仓促之间怎么聚兵?黑灯瞎火往山下冲,万一踩了埋伏,或者自己人乱了阵脚,那才是真的麻烦。依我看,不如先等斥候的消息,弄清到底多少贼兵,水寨现在什么情况,再做打算不迟。”
这话倒也在理。萧孚泗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,没再反驳。
帐里一时又静了下来。
曾国藩坐在帅位上,心里何尝不急?
可曾国藩更清楚,现在不能乱。
阴岭岗是块天险,易守难攻,只要水师没全垮,哪怕只剩一半船只守住江口,还能翻盘。
可要是现在慌慌张张撤兵,往临江府退,那麻烦就更大了。
临江府的城墙本就不高,又年久失修,楚军的洋炮厉害,日夜轰下来,撑不了几天。
而且兵败撤退还最容易乱军心,到时候兵败如山倒,想收都收不住。
与其退无可退,不如据险而守,只要撑到援军赶来,未必没有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