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吟片刻,曾国藩缓缓开口:
“都稍安勿躁。传令各营,加强岗哨,整备军械,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。咱们等,等李孟群的准信回来,再做定夺。”
众将对视一眼,也只能躬身应道:
“遵大帅令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,简直比一年还难熬。
斥候一波接一波地派出去,又一波接一波地回来,带回来的消息都零碎得很,只说水寨烧得一塌糊涂,江面上全是战船的残骸,楚逆的船还停在江边,看不清具体数目。
至于李孟群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半点音讯都没有。
天一点点蒙蒙亮,帐外的天光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,帅帐里的烛火都燃得快尽了,蜡油淌了一案。
众人站了半宿,个个脸上都带着倦意,可谁也不敢坐,心里都像悬着块石头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:
“大帅!找到李将军了!人就在帐外!”
曾国藩猛地抬头,眼里精光一闪:
“让他进来!”
帐帘一掀,两个人踉跄着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正是李孟群,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水师统领,此刻全没了人样。
官袍撕得破破烂烂,头上的顶戴都不知丢哪去了,辫子散了一半。
身后跟着的成名标也好不到哪去,脸色惨白,浑身哆嗦,像是吓掉了半条命。
李孟群一看见曾国藩,一下就跪在了地上,往前爬了两步,带着哭腔嚎道:
“大帅!卑职对不起您啊大帅!卑职罪该万死!”
一边说,一边砰砰砰地连连磕头。
曾国藩坐在上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既没叫李孟群起来,也没发怒,只是淡淡地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
“我问你,我的水师呢?”
李孟群磕头的动作猛地一顿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头埋在地上,一个字都不敢说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,仿佛磕得够响就能逃过这一劫。
曾国藩的目光扫过李孟群身后的成名标,语气更冷了几分:“你说。”
成名标吓得魂都快飞了。
他跟了曾国藩这么久,太清楚这位大帅的性子了,越是平静,越是动了真怒,今天弄不好脑袋就得搬家。
成名标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,同袍情谊了,赶紧磕头回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:
“大帅!大帅明鉴!昨夜我军大胜,李将军说要庆功,让全营弟兄都放开了喝,卑职劝过李将军,说夜里得派人值守巡逻,以防楚逆偷袭,可李将军不听啊!说楚逆都被打跑了,怕什么!结果后半夜楚逆的水师突然就杀过来了,弟兄们都醉着,根本反应不过来,咱们的船,一艘都没剩下啊大帅!全被炸沉烧光了!”
这番话一出口,帐里顿时嗡的一声,议论声压都压不住。
“全没了?一艘都不剩?”
“这李孟群简直是个废物!庆什么功!”
“完了,水师全没了,咱们后路彻底断了……”
曾国藩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,胸口一阵发甜,血气直往上涌。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硬生生把那股血气压了下去。
不能倒。
这个时候他要是倒了,湘军就真的全完了。
曾国藩深吸了一口气:
“来人。把这厮拖出去,就地正法,斩了。”
帐外立刻冲进来两个亲兵,架起李孟群就往外拖。
李孟群这下真慌了,拼命挣扎着,哭喊着求饶:
“大帅饶命啊!大帅!卑职知错了!再给卑职一次机会啊!”
李孟群一边喊,一边看向帐里的一众同僚,眼神里全是哀求:“诸位兄弟!帮我求求情啊!看在同朝为官,一起打仗的份上,帮我说句话啊!”
可帐里的众将一个个都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,也没人愿意替他求情。
水师全毁了,这么大的罪过,谁沾谁倒霉,何况现在人人自危,都在琢磨自己的后路,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将死之人。
李孟群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没多会儿,帐外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随即没了声息。
帐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朱洪章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躬身道:
“大帅,水路已失,阴岭岗不可久留。依末将之见,咱们得赶紧从北边撤,退回临江府去。再晚了,要是楚逆抄了咱们的后路,那可就真成瓮中之鳖了。”
这话一出,立刻有好几个人跟着附和。
“朱管带说的是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是啊大帅,先退回临江,整补之后再图后计。”
连萧孚泗都皱着眉点了点头,没再反对。
水师都没了,守着这山岗确实没意义,不如撤回去守城。
曾国藩却看着众人,缓缓摇了摇头:
“撤?往哪撤?你们真以为楚逆费这么大劲端了水寨,会给咱们留着退路回临江?以楚军那奸诈的性子,恐怕早就派兵抄了太平墟了。现在撤,半路上就得被人截杀,死得更快。依我看,咱们眼下只有一条路,死守阴岭岗。”
“什么?!”
帐里众人都是一惊,脸上全是难以置信。
死守?没了后路,没了粮草补给,死守不就是坐着等死吗?
就在这时,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,单膝跪地急声道:
“大帅!不好了!太平墟方向传来枪声,斥候探明,太平墟已经被楚逆的人马占了!”
这下帐里彻底炸了锅。
“太平墟丢了?!”
“后路真被断了?!”
“这可怎么办?咱们真被困死在这了?”
众人脸上都变了颜色,你看我我看你,全是慌色。
萧孚泗往前一步,抱拳请命,声音铿锵:
“大帅!楚逆刚占太平墟,立足未稳,人马肯定不多!末将愿带本部人马即刻下山,拼死夺回太平墟,给全军打开退路!总好过困在这山岗上,没吃没喝,活活困死!”
“对!萧将军说得对!抢回太平墟!”
“不能坐着等死啊大帅!”
众将七嘴八舌,都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。
曾国藩却还是缓缓摇头,他伸手从帅案的匣子里拿出一份文书,递了下去。
“你们先看看这个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时候大帅拿什么出来。
刘连捷上前接了过来,和身边几个人凑在一起看。
曾国藩看着众人的神色,缓缓开口:
“这是军机处的急递,前日就到了。广东调来的援兵,已经在路上了,不出十日就能赶到咱们身后。”
曾国藩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
“咱们这次,就守在阴岭岗。楚逆想困死咱们,没那么容易。咱们就借着这天险,耗他的人马,耗他的弹药。等广东的援兵一到,咱们两面夹击,正好把这股楚逆一口吞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