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军水寨北侧的小河汊里，水面黑沉沉的，只有远处营寨漏出的几点火光。
一声轻响，一只冻得泛白的手扒住了泥泞的岸坡。
赵木功半个身子探出水面，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，他咬着牙，胳膊上青筋绷起，一点点把自己往岸上拖。
泡了整整一下午的江水，赵木功浑身的皮肉早就冻得发木。
腿上的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，一动就牵扯着钻心的疼，此刻反倒成了仅剩的知觉，提醒赵木功，他还活着。
赵木功没跑出去。
湘军在南北两岸布的两道防线跟铁桶似的，哨船来回穿梭，连只水鸟都难飞过去。
往南是主战场，乱军之中早就冲散了。
往北本想绕路突围，可湘军的陆师卡得更死，护着他的两个亲兵，一个刚摸上岸就被鸟铳打穿了后心，闷都没闷一声就栽进了江里。
另一个替赵木功挡了劈过来的一刀，推着赵木功扎进水里，自己回头死战，最后也没了声息。
赵木功趴在水里，看着江面飘起的血花被江水冲散，已经陷入了绝境。
也是赵木功命不该绝，慌不择路之下，竟摸到了水寨木栅栏的一处死角。
湘军扎这水寨时许是赶工期，栅栏拐角处有根突出的圆木，下头凹进去一块，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猫着腰躲在里头。
赵木功就抱着那根木头，下半身泡在冰凉的江水里，只露个鼻子出气，硬生生熬到了太阳落山。
夜里的江水更凉，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五脏六腑里钻。
赵木功知道再泡下去，没等湘军搜过来，自己就得先冻死在这春水里。
眼看着天色彻底黑透，远处营寨里传来阵阵吆五喝六的哄闹声，估摸着湘军是在庆功，赵木功才咬着牙，慢慢从藏身的地方挪了出来，顺着河汊往岸上爬。
可赵木功没料到，这片岸坡后头，就是湘军水师的营寨。
刚爬上泥泞的岸滩，还没等赵木功找地方藏好，就听见北边传来脚步声，伴着两句骂骂咧咧的嘟囔。
赵木功心里一紧，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的芦苇荡里钻。
芦苇长得密，秆子划得脸生疼，他急着往里躲，脚下一滑，腿上的伤口狠狠磕在一块石头上。
“唔！”
赵木功疼得浑身一抽，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，可那声闷哼还是飘了出去。
“谁在那儿？”
脚步声立刻停了，两个湘军水师的兵提着裤子，本来是找这僻静地方尿尿的，听见动静顿时警觉起来，手都按在了腰刀上。
芦苇荡里的赵木功屏住了呼吸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赵木功慢慢把怀里的匕首拔了出来，刀柄被江水泡得发滑，赵木功攥了攥，手冻得都快弯不住了。
换做平时，收拾两个普通清兵根本不费吹灰之力，可现在赵木功浑身冻得发软，腿上又受了伤，真动起手来，只能是殊死一搏。
外头两个清兵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。
这黑灯瞎火的，躲在芦苇荡里不敢出声，铁定是白天打散的长毛伤兵。
这要是逮住了，可是现成的功劳，喊了旁人来，反倒要分走一份。
俩人极有默契地没声张，悄没声地拔出腰刀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，弓着腰，踩着软泥往芦苇荡这边摸过来。
脚步放得极轻，可赵木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，离他越来越近了。
赵木功甚至能透过芦苇的缝隙，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赵木功把匕首横在胸前，身子压得更低，等着两人靠近。
他盘算好了，等前头那个刚拨开芦苇的瞬间，就先一刀抹了前头人的脖子，再拼着腿伤对付第二个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两道黑影猛地从两人身后的暗夜里窜了出来。
动作快得像豹子，一人捂住一个清兵的嘴，胳膊一勒，手里的短刀顺着脖子就抹了过去。
那两个清兵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，身子一软，就跟两袋粮食似的倒在了泥地里。
赵木功手里的匕首都攥紧了，见这变故，心里猛地一松，浑身的力气瞬间像被抽干了似的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东征。”
极低的声音从芦苇荡外传来，压得几乎贴在地面上，却清清楚楚钻进了赵木功耳朵里。
是新军的巡夜口号！
赵木功鼻子一酸，死里逃生的劲儿涌上来，嗓子哑得厉害，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两个字：
“杀狗。”
外头的人听见回话，顿时松了口气，快步拨开芦苇往里头走。
前头那个身材壮硕，脑袋剃得锃亮，不是杜铁头是谁？
后头跟着个年轻后生，眉眼锐利，身子精干，正是陈玉成。
俩人拨开芦苇，借着远处的火光看清地上的人，顿时都愣住了。
杜铁头嘴巴张得老大，差点喊出声，压着嗓子，声音里全是惊喜：
“镇南将军！真的是镇南将军！”
赵木功也缓过劲来，扶着芦苇秆慢慢想站起来，可腿一软又坐了回去。
他看着眼前俩人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满是不解：
“你俩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杜铁头赶紧蹲下身：
“禀将军，我们二营一卒奉了楚王殿下的令，沿岸搜寻将军的下落。找了一下午都没信儿，玉成说，光在外头瞎找没用，指不定将军就困在敌寨里，要救人就得摸进来探探底。我俩合计了一下，就趁着天黑绕到这河汊，摸进来了。”
杜铁头说得轻描淡写，可赵木功心里清楚得很。
湘军水寨防备何等严密，白天两道防线都密不透风，夜里就算庆功松懈，也不是随便能摸进来的。
这俩人能摸到这儿，简直是九死一生。
更让赵木功意外的是杜铁头的态度。
杜铁头是卒长，按说职位比陈玉成高，而且这俩人是有仇的，怎么这会儿反倒听陈玉成的主意了？
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赵木功定了定神，又问：
“除了你俩，还有旁人跟着进来吗？”
陈玉成摇了摇头，他站在一旁，眼神始终留意着芦苇荡外的动静：
“没有，就我们两个。将军，现在湘军都在营里喝酒庆功，防备松得很，我们俩轮流背你，趁乱能摸出去。”
赵木功却摇了摇头，目光望向远处火光隐隐的湘军营寨，眼神亮得惊人：
“现在不能走。”
俩人都是一愣。
“这次兵败，是我和楚王殿下提前商量好的诈败。清妖现在以为打了大胜仗，满心庆功，早就放松了戒备。楚王殿下今晚必定会率水师反攻，算时辰，也差不多该到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杜铁头和陈玉成都惊得睁大了眼。
他们俩一路都以为是镇南将军打了败仗身陷重围，心里急得火烧火燎，没想到竟然是故意设的局。
这位镇南将军也真是够狠的，竟把自己当诱饵。
赵木功收回目光，落在两人身上：
“既然你们俩摸进来了，正好。趁着他们防卫松懈，现在就摸去火药库，等我军水师一到，你们就点燃火药库，在寨子里放火制造混乱。这差事，你们俩有没有胆子接？”
杜铁头和陈玉成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。
这可是天大的功劳！
“将军这话说的！我们俩连敌营都敢摸进来，还怕去火药库？”
杜铁头刚说完又想起什么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可是将军你呢？你一个人在这儿，要是被清妖发现了……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
赵木功摆了摆手。
“我躲在这芦苇荡深处，他们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儿。你们只管去办正事。”
“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