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成突然开口,语气斩钉截铁,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:
“将军安危事关大局,营里诸位将军和楚王殿下都悬着心。我军水师既然要来,放火不过是锦上添花。铁头,你留在这儿保护将军,火药库我去。”
话音刚落,陈玉成根本不等赵木功和杜铁头反应,转身猫着腰就钻出了芦苇荡,几个起落就融进了夜色里,连回头都没回头。
芦苇荡里剩下俩人,面面相觑。
赵木功看着陈玉成消失的方向,无奈地摇了摇头,低声道:
“还是这么一副一意孤行的性子。”
杜铁头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:
“将军别生气,他就这样。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这一路摸进来,全靠玉成,身手也利落,不然我俩早被巡哨的发现了。”
赵木功瞥了杜铁头一眼,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俩冤家能凑到一块儿,还能同心协力摸进敌营,想来是这一路出生入死,杜铁头是真服了陈玉成。
赵木功笑了笑,语气缓和下来:
“我生什么气?你们俩都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杜铁头听得不好意思,又挠了挠头,索性蹲在芦苇丛边上,盯着外头的动静,不再说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江风越来越冷,远处营寨里的哄闹声渐渐小了下去,想来是喝得差不多了。
夜越来越深,四野里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子声。
陈玉成这一去,就没了音讯。
杜铁头时不时就伸长脖子往营寨方向望,望了半天也没动静,心里忍不住犯嘀咕,又不敢大声说,只能在原地来回挪脚。
赵木功表面上看着镇定,靠在芦苇秆上闭目养神。
其实心里也悬着。
约定的时辰早该到了,怎么还没动静?
要是等天亮了,湘军酒醒了,布防一恢复,不仅计划全泡汤,他们三个也都得交代在这儿。
就在两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时候,远处水寨方向突然响起一声慌乱的叫喊。
紧接着。
“轰隆!”
一声炮响,震得江面都颤了颤。
赵木功猛地睁开眼,脸上瞬间露出喜色。
这炮声他熟得不能再熟,是楚军的洋庄炮!
炮声一声接着一声,从最开始的零星几声,很快就连成了一片,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发嗡。
杜铁头也兴奋起来,攥着拳头压低声音:
“来了!咱们的人来了!”
话音未落,就听见湘军营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“轰!!”
这一声比所有炮声加起来都响,地面猛地一颤,芦苇秆都跟着哗哗地抖。
一团巨大的火光从营寨中心冲天而起,映得半边天都红了,连空气里都飘过来一股硝烟和硫磺的味道。
是火药库炸了!
别说营寨里的湘军,就连江上正在开炮的楚军船队,炮声都顿了一下。
指挥船上,苏天福看着敌营里腾起的巨大火球和冲天火光,顿时哈哈大笑,声如洪钟:
“好!好样的!是弹药库炸了!老天都在帮咱们!传令下去,给我狠狠的打!所有炮位齐射,把火油都给我泼上去,烧光这群狗娘养的!”
楚军水师的将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白天镇南将军身陷敌阵,生死不明,全营上下都憋着一股劲,就等着杀过来报仇。
此刻五十门洋装炮一字排开,炮口喷着火舌,炮弹跟雨点似的砸向湘军水寨。
湘军水师的兵丁,十有八九都喝得烂醉如泥,正躺在船舱里呼呼大睡。
炮声炸响的时候,不少人连眼睛都没睁开,就跟着战船一起被炮弹砸穿,沉进了江底。
少数几个惊醒的,醉醺醺地爬起来,连站都站不稳,更别说操控战船还击了,慌慌张张地就往江里跳。
数十艘战船停在水寨里,没人操控,全成了活靶子。
炮弹砸在船板上,砸出一个个大洞,木屑和血肉混在一起飞得到处都是。
没过多久,楚军的战船靠了上去,一桶桶火油顺着风泼下去,沾上火星就烧了起来。
整个水寨瞬间成了一片火海。
木头栅栏烧得噼啪作响,战船的船帆,船板都燃了起来,火借风势,越烧越旺,映得江面通红一片。
跳江逃命的湘军在水里扑腾着,哭爹喊娘,楚军战船上的线膛枪兵居高临下,对着水面挨个点名,枪响一声,水里就泛起一朵血花。
岸边营寨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李孟群的中军大帐里,酒气熏天,地上扔满了酒坛子和啃剩的骨头。
成名标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一把抓住李孟群的肩膀使劲晃:
“将军!将军快醒醒!出事了!”
李孟群今日高兴,打了大胜仗,斩了不少长毛,喝得酩酊大醉,睡得跟死猪似的。
就算外头炮声隆隆,李孟群也只是翻了个身,嘟囔着挥了挥手:
“吵什么!再睡一会儿!”
“将军!楚逆打过来了!全是船!全是炮啊!”
成名标急得眼泪都下来了,看着李孟群这副样子,心里一横,抬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,结结实实拍在李孟群脸上。
“楚逆真打过来了!将军快醒醒啊!”
李孟群被打得眼冒金星,脸颊火辣辣的疼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他猛地坐起来,刚要发火,就听见帐外震天的炮声和哭喊,还有冲天的火光透过帐帘映进来,红得吓人。
李孟群脑子嗡的一声,酒彻底醒了,连鞋都顾不上穿,跳起来就喊:
“整兵!快整兵!迎敌!”
可哪儿还来得及。
整个水师营寨早就乱透了。
将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将,士兵们四散奔逃,哪儿还有半分建制。
岸边五十艘楚军战船调转炮口,对着营寨又是一轮猛轰,临时搭的栅栏,帐篷全被炸得稀烂,残存的湘军跑得更快了。
李孟群看着眼前的乱象,脸色发白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白天明明打了大胜仗,怎么夜里就被人端了老巢?
成名标拽着李孟群的胳膊,拉着他就往营外跑:
“将军快走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李孟群踉踉跄跄地跟着跑,混在乱兵里,没命地往内陆方向逃。
这边江面上,楚军的战船已经靠了岸。
一千名线膛枪兵列着队登上岸滩,踩着还在冒烟的营寨废墟往里清剿,遇到负隅顽抗的清兵直接开枪,没费多大功夫就控制了整个营寨。
苏天福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渐渐平息的枪声,脸上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扭头对身旁的谭振海道:
“振海,你带十艘战船留在这儿,接应后续部队,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。”
“那苏将军你?”
“我带剩下的三千弟兄,绕阴岭岗走,拿下太平墟。”
苏天福眼神锐利,望着远处的山峦。
“在太平墟设防,彻底堵死曾老狗的退路。这一回,定要让这老狗有来无回!”
话音落下,楚军的船队分出十艘留在岸边,其余船只载着步兵,顺着河道火速往太平墟驶去。
夜色里,战船破浪前行,载着满船的火光与杀气,直扑太平墟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