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舰船烧了起来,火星子顺着风往四下里乱飘。
为了这场诈败,赵木功特意把精锐都撤了下去,满船塞的都是没见过血的民壮,战力本就弱得可怜。
此时大部分民壮要么降,要么死,湘军的胜势已经彻底定了。
对面湘军的指挥船上,李孟群把这一幕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诈败诱敌,引楚逆水师进水寨围歼,这计策本就十拿九稳,打胜仗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可等李孟群的视线落在旗舰那面被烟火熏得半黑的大旗上时,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到地上。
镇南将军赵!
“将军……那是不是……赵逆的旗?”
旁边的副将也看清了,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都发飘。
李孟群没答话,可胸口已经跟揣了个乱撞的铜铃似的,跳得厉害。
湘军上下,谁不知道赵逆木功的名头?
这镇南将军是楚军主帅赵木成的弟弟,年纪轻轻却狠得邪乎。
前番丫角驿一战,赵逆木功大败湘军西路军主帅胡林翼,硬生生斩了首级。
后来麻石村一役,罗泽南带着麾下湘乡精锐奔袭,反倒被赵逆木功设伏包了饺子,整支队伍打了个全军覆没,罗泽南本人也死在了乱军之中。
胡林翼,罗泽南,那都是湘军的顶梁柱,是曾帅倚重的左膀右臂。
俩人折在赵木功手里,湘军上下谁人不知?
说赵木功是湘军最大的苦主,半点儿都不夸张。
如今,这尊煞神竟自己撞进了埋伏圈,被团团围在了江面上?
李孟群越想越热,盔缨底下都冒了汗。
真要是能擒住赵木功,或是斩了赵木功,这功劳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场水师大胜能比的。
那是实打实的不世之功!
李孟群猛地放下千里镜:
“传我将令!所有战船全速合围,把那艘旗舰给我团团围住!船上的人,一个都不许放跑!走脱了一个,本将拿你们是问!”
令旗顺着船楼飞快打下去,江面各处的湘军战船登时像闻着血腥味的狼群,呜呜呀呀地就往楚军旗舰的方向包抄过去。
旗舰船被围住了,大火一时让湘军无法靠近,其他船上也在厮杀不断。
厮杀从午后一直磨到黄昏。
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暗赤,混着水里漫开的血迹,看着格外瘆人。
楚军那些民壮本就没什么战力,被湘军围在当中,简直像砍瓜切菜。
有人吓得扔了兵器跪地求饶,可杀红了眼的湘军哪里肯停,刀光起落间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成名标脸上沾着黑灰和血点子,连跑带颠地爬上指挥船。
离老远成名标就扯着嗓子喊,声音里的喜色都快溢出来:
“将军!大胜啊将军!”
成名标几步冲到李孟群跟前:
“经此一战,楚逆的水师几乎全军覆没!那镇南将军赵逆,死在船上了!”
最后那句话,成名标几乎是颤着声挤出来的,话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李孟群本来正扶着船栏杆看江面的狼藉,闻言浑身猛地一颤,猛地转过身来:
“你说什么?赵逆木功真死了?尸首呢?找到尸首没有?”
“回将军,尸首烧得都不成人形了,焦黑一片,根本认不出来。”
成名标咽了口唾沫,连忙回道。
“不过属下审了抓到的几个俘虏,他们一口咬定,赵逆木功一直在旗舰上坐镇,从船起火到后来火药炸了,始终都没下过船。”
“那就差不了!差不了!”
李孟群听完,激动得在船板上连踱了两步,声音都发颤。
“那样的合围,船都炸了,赵逆木功插翅难飞!快,再派人仔细搜!沿着江面往下游搜,两岸芦苇荡也别放过,务必确认清楚,一个活口都不能走漏!”
“是!”
成名标高声应了,转身就快步下船,安排人手接着搜索去了。
李孟群站在船楼上又望了会儿江面,胸口的激荡还是压不下去。
他转身进了舱内,走到案前坐下研好了墨,铺开桑皮纸,斟酌了片刻,才提笔落下字迹。
“末将李孟群,遵曾帅提点,设诈败之计诱楚逆水师入寨,伏兵四起,大败敌军。楚逆镇南将军赵木功身死乱军之中,五十艘水师战船尽数覆灭,斩首俘虏无算……”
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,李孟群折起来封好,递给旁边候着的亲兵,沉声道:
“快,立刻送往山上曾帅大营,片刻不得耽误。”
亲兵接过军报,躬身领命,转身就跳上了快船,往岸边飞速划去。
阴岭岗上的湘军大营里,曾国藩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听着山下江面上隐隐传来的喊杀声。
曾国藩已经料到李孟群这仗能赢。
以逸待劳,设伏围歼,没输的道理,因此神色还算平静,只时不时抬手捋一下胡须。
直到亲兵掀了帐帘进来,低声道:
“大帅,李将军那边派人送军报来了。”
曾国藩接过军报,拆开了来,开始看起来。
看到后面,曾国藩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,抬起头来,脸上终于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。
赵逆木功竟然也在军中,死于船上!
这些日子湘军士气低迷得厉害,连营里都弥漫着股丧气。
这消息来得简直是及时雨,正好能把士气提起来。
至于尸首烧得辨认不出……
曾国藩沉吟了一下,随即就释然了。
那样铁桶似的合围,旗舰都炸成了碎片,赵逆木功真在船上,绝无逃生的道理。
想来是不会有差的。
想到这儿,曾国藩看向底下候着的信使,语气缓和了不少: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将军,他这一仗立下大功,本帅记在心里,定当重重有赏。”
信使一听,脸上立刻堆了笑,连忙磕头谢恩,领命退了出去。
曾国藩又转身叫过亲兵,吩咐道:
“去,传令全营各营,就说楚军水师全军覆没,逆首赵木功已被斩杀,让大伙都知道这个好消息。”
“是!”亲兵高声应了,转身就往外跑。
吩咐完一切,曾国藩出了营中,望向西南。
仲岳!贶生!我给你报仇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