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罗泽南兵败的方向。
没一会儿,就听大营里先响起一声洪亮的吆喝,接着从山前到山后,各营的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好些憋了多日的兵卒扔了手里的兵器,拍着大腿叫好。
整个大营灯火渐起,浸在一片喜庆里。
山下江面上,信使没多会儿就坐船回来了,跑上指挥船,把曾国藩的嘉奖原原本本说给了李孟群听。
李孟群一听曾帅亲口认了这份功劳,还说要重赏,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,当即抚掌大笑:
“好!好!这可不是我李某人的功劳,都是兄弟们提着脑袋拼出来的!”
李孟群大手一挥,高声下令:
“传我命令,今日全军犒赏!把咱们存的酒肉都搬出来,分给各船各营。今晚大伙都好好歇着,好吃好喝,庆贺这场大胜!所有人都得喝,不醉不归!”
旁边的成名标听了,迟疑了一下,上前一步低声道:
“将军,要不要留些人手轮班值守?万一楚军那边有什么动静……”
“值守?守谁啊?”
李孟群嗤笑一声,指了指黑沉沉的江面。
“楚军水师都没了,难不成他们还能从水里游过来打咱们?总不能长翅膀飞过来吧?”
李孟群这话一出口,周围的亲兵,将领们都跟着哄堂大笑,纷纷点头称是。
成名标自己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,楚军主力都在对岸,水师都打光了,总不能凭空变出船来。
当下也笑了笑,把担心咽了回去,转身安排犒赏的诸事去了。
很快,各艘战船上都飘起了肉香酒香,兵卒的吆喝声,划拳声响成一片。
与湘军那边的喜气洋洋截然相反,楚军的大营里这会儿愁云惨淡,连帐外巡逻的兵卒都耷拉着脑袋,脚步沉重。
苏天福和王德金带着人从前沿撤了下来,一进帅帐就闷声站到了边上。
俩脸上带着倦色,更透着股掩不住的丧气。
水师那边彻底没了动静,他们这边的牵制进攻本就没了意义,再打下去也是白搭人命,只能撤回来。
帅位上,赵木成坐着没动,没开口问战况,甚至连头都没抬。
帐里的人都知道,真要是有好消息,不用等主帅问,探马早就一趟趟跑进来报了。
如今这般静悄悄的,答案早就写在了每个人脸上。
大帐里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子的哗啦声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黄生才站在边上,看着实在不是个事儿,轻咳了一声站出来,打圆场似的笑了笑:
“大伙别都沉着脸啊。木功吉人自有天相,打了那么多硬仗都没事,这回肯定也能逢凶化吉,说不定待会儿就带着人冲回来了。”
黄生才这话一说出口,帐里反倒更静了。
没人接话。
都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兄弟,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?
这话安慰人都显得太苍白,说出来反倒更堵得慌。
黄生才讪讪地站了会儿,搓了搓手,只好又默默退了回去,帐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帐帘被掀开,谭振海一头闯了进来。
谭振海一身尘土,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灰。
进了帐先站稳脚跟,行了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启禀殿下,末将带人沿河往下游搜了十几里,没找到镇南将军的踪迹。只接应到几个从水里逃出来的民壮,已经带在帐外了。”
赵木成一直垂着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,连忙问道:
“他们怎么说?”
谭振海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。
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:
“他们说镇南将军亲自驾着旗舰,撞进了湘军的水寨,然后船上的火药就炸了,火光冲天的,他们几个在后面小船上,见势不好跳了水才逃出来。旗舰上的人……怕是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大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“放他娘的屁!”
苏天福猛地一声怒吼,眼睛瞪得通红,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,指着帐外就骂:
“这几个逃兵满嘴放屁!老子非砍了他们不可!”
骂完苏天福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重重的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看那架势是真要去把那几个民壮砍了泄愤。
“天福!”
赵木成终于开口了,一声怒喝。
苏天福脚步猛地顿住,转过身,红着眼看向赵木成。
“木功死没死,现在谁也说不准。但咱们在这儿发疯,拿民壮撒气,除了添乱,半点儿用都没有。”
赵木成深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语气里只剩决断:
“传令下去,停止沿岸搜寻。苏天福,你带谭振海和两千新军,立刻赶往新喻,持我的手令接管城中的水师。今晚就出发,奇袭湘军水寨。”
帐里众人都是一愣。
今晚?奇袭?
赵木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湘军刚打了大胜仗,又传开了木功身死的消息,正是最松懈、最疏于防备的时候。你们袭了水寨之后,不用回来,带着新军直接绕去阴岭岗后面设防,把湘军的后路给我截断。”
这计策不可谓不毒辣,也不可谓不精妙。
趁对方庆功大意的时候捅一刀,再断了后路,正好打在湘军的七寸上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,下了这道命令,就等于彻底放弃了搜救赵木功。
一时间,帐里的将领们都抬着头看向赵木成,眼神复杂,谁也没敢先应声。
一边是主帅的弟弟,一边是全军的生死战略,没人敢轻易接话。
赵木成迎着众人的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木功是我赵木成的兄弟,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。可你们呢?楚军几万将士呢?谁不是别人的兄弟,谁不是家里的儿子?一军之战略,数万人的身家性命,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安危就乱了章法。”
赵木成扫过帐内众人,最后把目光落在苏天福和谭振海身上,沉声道:
“行动吧。”
苏天福咬了咬牙,重重一拱手:
“末将领命!”
谭振海也跟着躬身行礼:
“末将领命!”
俩人没再多说一句,转身掀了帐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
帐外随后传来了士兵集合的脚步声,然后马蹄声急促响起,渐渐远去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