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天色微亮，赵木成尚且在帐中安睡，石头轻步入内，低声将他唤醒：
“殿下，清妖动了！尽数下山，朝着北方太平墟的方向去了！”
赵木成闻言，瞬间清醒，心中了然，果然不出自己所料。
赵木成猛地翻身坐起，目光锐利，即刻沉声传令：
“即刻传令！命黄生才率领征西军，全力猛攻阴岭岗，击溃湘军断后守军！再传命谭振海，率水师部众火速驰援太平墟，堵死湘军最后的突围退路！”
军令顺着营中一道道层级传下去，没过多时，楚军大营的炮阵先动了。
三十门生铁大炮早已调校好了炮口，齐齐对准了阴岭岗上湘军的第一道防线。
随着炮官一声令下，第一排火炮齐齐喷吐出烈焰，开花弹裹挟着劲风，直往对面阵地砸去。
一轮接一轮，压根没有停歇的间隙，炮弹像是库里存着永远用不完一般，一股脑地往阴岭岗倾泻。
炮声乍响的时候，曾国藩正在突围队伍中间缓步前行。
这一声轰鸣震得曾国藩耳朵嗡嗡作响，他猛地抬头望向楚军大营的方向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周遭的将官们也都变了神色，有人压低声音道：
“大帅，楚逆突然开炮，莫不是察觉了我军突围的意图？”
这话一出，队伍里顿时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人人心里都咯噔一下，若是行迹败露，被楚逆前后夹击，那可就真的插翅难飞了。
曾国藩眼里只剩决绝。
事已至此，藏是藏不住了，越拖一分，便多一分危险。
“传令下去，不必再隐蔽行迹，全军提速，全速赶赴太平墟，一刻也不得耽搁！”
军令一下，原本蹑手蹑脚的湘军大队顿时放开了手脚，数千人顺着阴岭岗的北坡往下走，脚步匆匆，直奔太平墟而去。
这么大的动静，自然瞒不过太平墟的守军。
苏天福手底下三千征北军，三千新军，在这儿严阵以待多时了，就等着曾国藩自投罗网。
土墙之后，新军的士卒们一排排站得整齐，线膛枪都架在胸墙上，枪口稳稳对着坡下的必经之路。
新军的威名就是靠打湘军打出来的，说是湘军的苦主半分不假。
此时阻击湘军，新军的线膛枪兵们心中只有再立新功的激荡。
此刻他们一个个面色平静，呼吸平稳，显然是养精蓄锐已久，只等将官一声令下。
冲在突围队伍最前头的，是萧孚泗和他的先锋营。
萧孚泗是打老了仗的悍将，向来以勇猛著称。
此刻萧孚泗手中钢刀一举，嗓门大得能盖过远处的炮声：
“弟兄们！咱们被围在这儿，没粮没援，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！想活着回去见老婆孩子的，就跟着老子冲！冲过太平墟，咱们就活了！”
手底下三千先锋营的士卒，二话不说，紧跟着就往坡上冲。
湘军士卒心里都清楚眼下的处境，被围了这些日子，粮草见了底，后路也快断了，除了拼命闯出去，再没第二条路可走。
因此这冲锋的气势倒是极足，人人都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，红着眼往前冲，压根不顾忌伤亡。
三千人分作三波梯队，每两营为一波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像是潮水般往太平墟的阵地涌去，喊杀声震得山野都在颤。
他们冲得猛，楚军的火力更猛。
眼看着第一波湘军冲到了两百步开外，阵地上的楚军营帅猛地一挥手：
“放！”
霎时间，三千支线膛枪轮番开火，枪声像是滚滚惊雷，连成一片。
子弹带着尖啸迎面飞去，在湘军的冲锋队伍里撕开一道道血口子。
这根本就不是对等的厮杀，更像是收割。
每分钟四发的射速，加上居高临下的地利，线膛枪射出的子弹精准而密集，冲在前面的湘军士卒就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，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前排的人刚栽倒，后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，也跟着中枪倒地。
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，第一波两个营一千人，就彻底垮了。
没死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，哪里还敢往前半步。
第二波紧跟着冲上来的，是萧孚泗的亲卫营。
是萧孚泗在军中的立身之本，也是湘军中出了名的敢战之师。
萧孚泗见第一波垮了，眼睛都红了，亲自带着亲卫营往上冲，嘴里不停地喝骂着，谁敢回头就砍谁。
这帮亲卫也确实硬气，眼见着前面尸横遍野，愣是没一个退缩的，踩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，闷头往前冲。
可血肉之躯，终究挡不住米涅弹。
十多分钟过去，冲在最前面的亲卫营几乎死伤殆尽。
那短短两百步的距离，就像是隔着一道鬼门关，任凭他们如何悍不畏死，也难越雷池一步。
更要命的是，就算真能冲到两百步内，前面还有挖好的深壕，布满尖刺的荆棘，以及严阵以待的刀盾兵。
这些防守的章法，当初还是湘军自己琢磨出来的，如今却成了挡在他们面前的索命符。
两波冲锋下来，先锋营死伤惨重，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往前，纷纷趴在坡地上，借着地形掩护自己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萧孚泗也没能幸免。
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臂，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，鲜血瞬间就把衣袖染得通红。
亲兵拼死把萧孚泗拖到一具尸体后面，萧孚泗靠在冰冷的尸身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对面的枪声渐渐停了。
楚军士兵有的不紧不慢地装填着弹药，有的随手把发烫的枪管插进旁边的湿沙土里降温。
更多的枪甚至连冷却都不必，这点射击强度，还远没到枪管过热的地步。
萧孚泗看着自己流血的胳膊，又抬头望了一眼坡上密密麻麻的尸首，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，脑子都懵了。
他打仗靠着一身悍勇，向来冲锋陷阵几无敌手，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。
萧孚泗怎么也想不通，自己引以为傲的勇猛，怎么在楚军的火枪面前，就半点都不管用了？
正失神间，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催得人心慌。
坡下，曾国藩眉头紧锁，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曾国藩眼睁睁看着前锋冲了两波都没能撕开一道口子，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阴岭岗那边刘连捷还在扛着楚军的炮击，谁知道还能守多久？
万一后路被楚军掐断，那可就真的全军覆没了。
号角声一遍遍传过来，像是鞭子抽在萧孚泗心上。
萧孚泗咬了咬牙，用右手撑着地面，提着刀嘶吼道：
“弟兄们！大帅在后面看着咱们呢！是爷们的，再跟老子冲一次！冲过去就赢了！”
剩下的士卒大多是跟着萧孚泗多年的老部下，见主将带伤还要冲，也都红了眼，纷纷从地上爬起来，跟着他再次发起了冲锋。
迎接他们的，依旧是密不透风的弹雨。
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，萧孚泗却像是疯了一般，只顾着往前冲。
许是豁出了性命，竟真让萧孚泗冲到了壕沟边上。
萧孚泗纵身跳进壕沟，又忍着疼扒着沟沿爬上去，拨开挡路的荆棘，带着仅剩的几十号人，往土墙方向冲。
土墙后的线膛枪兵见状，有条不紊地往后退去。
萧孚泗刚要松口气，就听得头顶轰隆一阵响，无数滚石、擂木顺着土墙后面滚了下来，带着千钧之力，砸得湘军士卒哭爹喊娘，瞬间又倒下了一片。
等萧孚泗带着寥寥十几个残兵翻过土墙，还没等喘匀气，就听见一阵粗犷的笑声。
王德金提着一柄厚背长刀，嘴角咧着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，正等着呢。
楚军的刀盾兵早已列成阵势，盾牌相连，刀光森寒，以逸待劳。
萧孚泗此刻左臂垂着，浑身是血，力气早就耗得七七八八了。
可到了这份上，退也是死，萧孚泗索性大吼一声，挥刀就朝王德金砍了过去。
萧孚泗本就伤重力竭，招式都走了形，哪里是王德金的对手？
王德金身子一侧，躲开他的刀锋，反手一刀劈出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只三招，萧孚泗的人头便滚落在地，腔子里的鲜血喷出去老远，尸身重重倒在了地上。
跟着冲过土墙的湘军本就没剩几人，一路冲锋下来早已精疲力竭，面对养精蓄锐的楚军刀盾兵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不过片刻功夫，就被尽数斩杀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。
主将战死，阵前的湘军顿时没了主心骨，剩下的第三波两个营的湘军哪里还敢再战，纷纷掉头就跑，溃不成军。
坡下的曾国藩远远瞧见萧孚泗带人冲过了土墙，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，就见大队溃兵从坡上涌了下来，一个个丢盔弃甲，慌不择路。
“拦住！都给我拦住！”
朱洪章见状不妙，连忙带着亲兵上前弹压，可溃兵早就吓破了胆，哪里拦得住。
混乱中，只听有人扯着嗓子哭喊，声音里满是恐惧：
“萧将军死了！萧将军被楚逆砍了头了！”
这一声喊，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。
不到两个时辰，前锋三千人折损了近两千，连主将萧孚泗都战死在了阵前。
曾国藩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，胸口气血翻涌。
他身子晃了两晃，还没等身边的亲兵扶住，便眼前一黑，一头栽倒在地，当场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