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凯失声喊了出来。
话音未落,主流的岔道口,忽然冒出来数十艘湘军战船。
黑压压的一片,怕不有四五十艘,黑洞洞的炮口全都对准了困在弯道里的楚军船队。
李孟群站在高处的指挥船上,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,手里的令旗一挥:
“给我开炮!全部击沉!一个都别放跑了!”
四面八方的炮声同时响了起来,炮弹像雨点似的砸进楚军的船队里。
楚军的战船本来就在往前追,队形拉得很长,突然遇袭,根本来不及调整阵型,全都挤在狭窄的河道里,停在原地成了活靶子。
一发发炮弹打在船身,就是一个个大窟窿,江水咕嘟咕嘟往里灌。
才第一轮炮击,楚军就有三四艘战船被打沉了,还有好几艘受了重伤,歪歪斜斜地在水里飘着。
船上的士兵们乱了起来,新兵和民壮吓得哭爹喊娘,老兵们还在咬牙抵抗,可四面都是敌人,炮又比人家少,根本抬不起头来。
眼看着船一艘艘往下沉,不少士兵被逼得没办法,只能抱着木板往水里跳,想找条活路。
可湘军早就准备好了。
水寨里划出来几十艘小舢板,每艘船上站着三四个兵丁,手里拿着刀枪,专门围着水里的楚军士兵砍。
落水的人本来就游不动,哪里是对手?
一刀下去,血就涌了出来,染红了身边的江水。
还有岸边的土坡上,站满了湘军的鸟枪手,居高临下,对着水里往岸边游的士兵,打得水里的人根本不敢靠岸。
不过片刻工夫,弯道里的水面就被染成了暗红色,浮尸,碎木板飘得满河都是,惨不忍睹。
楚军水师二营,彻底成了瓮中之鳖,进退无路,眼看就要全军覆没。
旗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前后已经中了两枚炮弹,船舷破了两个大洞,江水一个劲地往舱里灌,船身已经开始倾斜了。
桅杆也被打断了半截,旗子耷拉着,狼狈不堪。
船上的士兵死伤了一小半,剩下的人还在拼死还击,可炮打不出去,枪也压不住对面的火力,完全是在硬撑。
杜凯扶着断了的桅杆,抹了把脸上的血,冲到赵木功身边,大声喊:
“将军!船撑不住了!快弃船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赵木功站在船头环顾四周,四面都是湘军的战船,炮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耳边全是弟兄们的惨叫声。
往哪走?
后路被堵死了,两岸全是敌人,水里也全是湘军的小船,插翅难飞。
赵木功当初决定追进来的时候,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。
可真到了这一步,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,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。
赵木功缓缓拔出腰间的雁翎刀,眼神却决绝得很,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志。
“还能往哪走?咱们已经走不出去了。事已至此,唯有浴血拼杀。弟兄们,拔刀!随我杀出去!就算死,也得拉几个清妖垫背!”
“将军!不行!”
杜凯一把抓住赵木功的胳膊,语气急得不行:
“他们的火力都盯着咱们这艘旗舰呢!所有人都以为您在船上,这反倒是个机会!”
杜凯快速地说着:
“您现在就换身普通士兵的衣服,偷偷下船,换乘旁边那艘小快船。等会儿我驾着旗舰往对面的水寨冲,点燃船上的火药和桐油,制造混乱。到时候火光一起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来,您就趁机往北走,北边河道浅,大船过不去,防守也弱。记住,南边全是清妖的主力,绝对不能往南去!”
这是杜凯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。
用旗舰和船上所有人的命,换赵木功一条生路。
赵木功却猛地甩开他的手,脸色铁青:
“诈败诱敌的主意是我拿的,追进来的命令是我下的。上千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,现在他们都在这儿拼命,我赵木功岂能独自逃命?要死,大家一起死!”
杜凯急了,眼睛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:
“你死了容易!可你想过没有?你身上担的是咱们整个新军的荣耀!几千新军弟兄等着你回去,阵亡弟兄的家人等着你抚恤!你要是死在这儿,新军就散了!弟兄们,就白死了!”
杜凯没等赵木功再说话,冲旁边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。
两个亲兵早就等着了,一左一右架住赵木功的胳膊,不由分说就往船舷边拖。
“杜凯!你敢!”
赵木功挣扎着怒吼,哪里挣得开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兵。
“将军,对不住了!”
杜凯咬着牙,狠狠一推。
赵木功被直接推下了船,掉进了冰冷的江水里。
旁边早等着的小快船立刻划过来,七手八脚把赵木功捞了上去,船桨一划,趁着混乱往北边的岔道钻了进去。
杜凯站在船头上,看着赵木功的船渐渐走远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船上剩下的百十号弟兄,一个个都带着伤,却都盯着他,眼神里没有惧意。
杜凯拔出自己的佩刀,高高举了起来,声音洪亮,盖过了漫天的炮声:
“弟兄们!往日咱们跟着将军,死在咱们前头的弟兄不少了!今日,也轮到咱们去见他们了!”
杜凯指着对面湘军的水寨大门,眼睛里燃着火:
“前面就是清妖的老窝!咱们驾着船冲进去,烧他娘的!就算死,也得炸他们个天翻地覆!对准水寨大门,给我冲!”
“冲啊!”
船上的士兵们齐声呐喊,声音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桨手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划桨,受损的旗舰晃晃悠悠的,却速度越来越快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直冲冲地往水寨的方向撞了过去。
杜凯亲自掌舵,看着离水寨越来越近,他猛地弯腰,点燃了堆在船舱里的火药桶和桐油桶。
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,快速地往里烧。
轰!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旗舰在水寨门前炸开了。
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,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,浓烟滚滚,碎木和火星四处飞溅。
水寨的寨门被当场炸塌了半边,门口的湘军士兵被炸得哭爹喊娘,乱成一团。
原本有条不紊的围剿阵型,瞬间就乱了套。
江面上,火光摇曳,映着满河的血色,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