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军水师慢悠悠驶过罗家坊，曾国藩的军令翻过阴岭岗陡峭的山脊，送到了湘军水寨。
送信的亲兵一路狂奔下来，扶着帐门柱子半天吐不出整话。
李孟群眉头微挑：“喘匀了气再说，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。”
那信使缓了缓，开口道。
“李……李将军，大帅吩咐，若是您此番能打个大胜仗，他重重有赏！”
说着，信使从怀里摸出一封盖着朱红帅印的调令，双手捧着递了过去。
李孟群上前两步接过来，上面是曾国藩亲笔的字迹：
率水师主力即刻迎击！务必将来敌击退，保住水寨。
李孟群眼睛一亮：
“大帅当真是这么说的？亲口说的？”
信使连忙点头，头点得像啄米：
“千真万确！是大帅在帐里亲口交代的，小的一个字都没敢改！”
李孟群嗯了一声，挥手让信使下去歇息，自己转身走到帐门口，望着水寨里密密麻麻泊着的战船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如今湘军是什么光景？
前线一败再败，北线全靠塔齐布带着人苦苦支撑，兵越打越少，地盘越缩越小。
全军上下都憋着一口闷气，就盼着一场大胜提振士气。
这时候谁能拿出一场实打实的捷报，那就是雪中送炭的功劳。
别说升几级官阶，就算往大帅跟前那几把核心交椅凑一凑，也不是没可能。
他李孟群带水师熬了这么多年，风里来浪里去，等的不就是这么个机会？
击退？
可击退算什么大胜？
只有把来犯的楚军水师连人带船一口吞掉，全建制地留下，那才叫震得住全军的大捷，才能让曾国藩真正高看他一眼。
风卷着水腥气吹过来，李孟群忽然想起几日前的深夜，曾国藩的那句话：
“敌军新胜，难免骄躁冒进，这心思，或可以利用一二。”
当时李孟群还只当是大帅随口提点，没往深处想。
如今赏格摆到了跟前，这念头就像野地里的草，沾了雨就疯长，瞬间在心里扎了根。
富贵险中求！
李孟群猛地转过身，嗓门提得老高：
“成名标！”
帐外的副将成名标应声进来，抱拳躬身：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去点三十艘运粮船出来，再配五艘战兵船，即刻出寨。记住了，只许败，不许胜。打得越狼狈越好，把楚逆的船队引到水寨腹地来。”
成名标猛地抬头，脸上先是懵，随即泛起几分慌色：
“将军？这万万不可啊！若是放楚逆进了水寨核心，万一有个闪失，水寨失守，阴岭岗的侧翼就全暴露了！到时候咱们想退都退不下来，这责任谁担得起？”
成名标说的是实话。
水寨是阴岭岗的水路门户，一旦丢了，岗上的陆军立刻就成了孤军，牵连甚广。
李孟群却半点不为所动：
“本将心里有数。一切后果，由我一力承担，与你无干。执行军令！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成名标还能说什么？
成名标咬了咬牙，躬身应了声，转身大步下去安排了。
没半个时辰，水寨的木栅水门缓缓拉开。
成名标站在打头的战船上，回头望了眼寨门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五艘战船在前头开路，三十艘运粮船稀稀拉拉跟在后面，船上大半是运粮的民夫临时凑数的，手里攥着鸟枪，站在晃悠悠的船板上都站不稳。
就这点家当去跟楚军正规水师对阵，还要诈败，说句不好听的，就算真败了都不意外。
成名标叹了口气，拔出腰刀往前一指：
“都打起精神来！顺着河道往下走，撞见楚逆就往上冲，一切听我号令！”
船队顺着袁水往下飘，船桨划得哗啦响，没走出五里地，就看见对面黑压压一片船队顺着水流迎面而来，正是楚军水师二营。
这时候赵木功正站在旗舰的船头上，往远处望。
看清湘军出来的船队时，赵木功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不对劲。
赵木功原以为湘军水师就算不倾巢而出，好歹也得派十几艘正经战船出来应敌。
结果倒好，满打满算五艘像点样的船，后面跟着的全是慢悠悠的运粮船，船身看着都发飘，哪里像是来打仗的？
这阵容，比自己带的二营还差了一截。
旁边的杜凯也看傻了眼。
“清妖这是搞什么名堂？就派这点船出来送死？”
赵木功没说话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！
湘军水寨就在前面阴岭岗下，经营了好几个月，不可能就这点家底，指不定藏着多少精锐在后面等着捡便宜。
但船都撞上了，总不能转头就走。
他们二营这次出来，本来是奉了将令要诈败诱敌的，可对面就这么点货色，自己就算故意输了，也假得不像话，骗得了谁？
“杜凯。”
赵木功收回目光，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传令前队，十艘战船准备装药，真刀真枪地打。”
杜凯一愣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：
“将军？咱们……咱们不是来诈败的吗？怎么还真打上了？”
“诈败也得有个诈败的样子。对面就出来这么几条破船，咱们上来就败，清妖能信？听我的，先打一场再说。我估摸着，他们的精锐肯定藏在后面，等着坐收渔利。”
赵木功直觉准得很。
对面这架势，明摆着前头放个弱旅当诱饵，想引他们上钩。
既然如此，那就先把前头这点软柿子捏碎了，看看后面的人出不出来。
杜凯见赵木功主意已定，也不再多劝，转身冲着旗牌兵打了个手势。
旗舰上的令旗很快变了花样，红黑两色旗子左右一晃，前队的十艘战船立刻慢了下来。
船上的炮手们吆喝着搬炮弹，填火药，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转，对准了迎面冲过来的湘军船队。
本来为了诈败演得逼真，这十艘船上都配了炮，弹药也带得足，没想到先派上了真用场。
对面的成名标见楚军摆开了炮击阵型，心里反倒松了口气。
要的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