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成扫了眼众人神色,也不再故弄玄虚,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,在阴岭岗一带敲了敲。
“你们都觉得曾国藩守着阴岭岗,是据险而守,占了地利?”
赵木成摇了摇头,下了定论。
“错了。这岗上看着险要,退路却只有一条,全靠袁水的水师给他运粮兜底。咱们若是从正面硬打,就算啃下来,也得崩掉半口牙。可要是咱们以迅雷之势先击溃他的水师,顺着袁水直插阴岭岗后方,前后一合,曾国藩的湘军,就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这话一出,帐里众将脸色微变。
苏天福一拍大腿,哈哈笑出声:
“俺就说呢,总不能真跟曾老狗硬拼人命。原来殿下早绕到他身后去了,这妙计一出,曾老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
黄生才却没急着叫好,皱着眉问出了众人心里的疑惑:
“殿下,此计确实出其不意。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,既然水师是破局的关键,为何传往新喻的命令,特意叮嘱木功将军,水师出击只准败,不准胜?”
这话问到了点子上,谭振海,王德金几人也纷纷点头。
打仗哪有故意求败的道理,何况还是决定后路的水师,众人心里都揣着问号。
赵木成笑了笑,点了点舆图上的湘军水寨:
“袁水是曾国藩的命门,咱们看得明白,曾国藩能看不透?这半个月对峙下来,他的水寨修得跟铁桶似的,栅栏,炮位,巡逻船,层层设防。咱们真把主力水师派上去,他死守硬扛,咱们未必能讨到好,反倒打草惊蛇,往后再想下手就难了。”
赵木成顿了顿,说出了要败的原因:
“所以木功这次带出去的,都是新编的水师二营,本就是疑兵。故意输给他李孟群一场,让他觉得咱们水师不堪一击,打了胜仗心气一高,防备自然就松了。等他骄纵起来的时候,咱们真正的水师主力再出手,才能一击得手,不留余地。”
“原来是骄兵之计!”
帐中众人恍然大悟,低声议论起来。
苏天福摸着后脑勺:
“俺就说木功那小子,缩在新喻这么久不露头,原来憋着坏呢,花花肠子可真不少!”
话音刚落,帐里忽然一静。
苏天福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,这不连殿下一起捎进去了?
赵木成轻咳一声,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。
苏天福脸一下子就热了,赶紧摆手解释:
“哎殿下!俺不是说你!俺是说木功那小子!”
不说还好,一说更不对劲,越描越黑。
苏天福自己也觉得别扭,挠着后脑勺站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赵木成放下茶碗,也没跟苏天福计较,摆了摆手便转入正题:
“行了,说正事。明日水师那边动手,咱们陆路得把戏做足,让曾国藩猜到,咱们是真的在佯攻。”
赵木成看向炮营统领谭振海:
“振海,明日把咱们藏了半个月的三十门火炮都拉出来,对着阴岭岗前沿阵地给我狠狠轰。声势闹得越大越好,让曾国藩觉得咱们是要倾尽全力攻山。”
谭振海眼睛一亮,当即抱拳应声,嗓门洪亮:
“末将领命!他娘的这半个月天天捂着炮不敢动,弟兄们都快闲出屁来了,明日总算能痛痛快快打一场!”
赵木成又转头看向还在那儿抠手尴尬的苏天福:
“天福,你率征北军主力,明日从正面佯攻。记住,冲锋要像模像样,阵势要摆足,但不许死磕,尤其不能折损太多线膛枪兵。咱们是演戏,不是拼命。”
“哎!末将明白!”
苏天福赶紧挺直腰板领命,拱手的时候还偷眼瞄了瞄赵木成,见殿下神色如常,没真往心里去,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。
赵木成没再看苏天福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。
这场戏不知道能不能骗过曾国藩那个老狐狸!
夜色深沉的时候,新喻的水师营地接到了密信。
赵木功正在帐里核对新船的修缮名册,亲兵捧着信进来了
赵木功当即拆开就着灯光细看,看完之后,畅快大笑。
“总算等到了。”
赵木功把信往案上一放,扬声冲帐外吩咐:
“传令各营头目,即刻到帐前集合!明日一早,水师二营全军出击,随我去打清妖的袁水水寨!”
帐外亲兵应声而去。
旁边站着的杜凯却皱起了眉,上前一步劝道:
“将军,使不得。二营都是刚编练没多久的民壮,明日又是诈败,场面一乱,指不定出什么岔子。您是一军主将,岂能亲自去冒这个险?不如让末将带人去,保证演得跟真的一样,绝出不了纰漏。”
杜凯是跟着赵家兄弟起家的老亲兵队长了,这次水师二营的编练,还有整个诈败的细节预案,全是他一手操办的。
底下兵勇是什么水平,杜凯比谁都清楚。
让一群新兵去演溃败,本来就容易假戏真做真乱了,主将再亲自压阵,万一有个闪失,那可就万死难辞了。
赵木功却摇了摇头,语气很坚决:
“不行。我不亲自去,李孟群怎么会信这是咱们的水师主力?镇南将军的大旗往船头一竖,主将亲自督战,他才会觉得咱们是孤注一掷来打水寨,才会全力出击。等他赢了我这个主将,才会真的骄纵起来,放下防备。”
赵木功拍了拍杜凯的肩膀,语气轻松了些:
“放心,就是演场戏,撤退路线、接应船只都提前安排好了,乱中有序,出不了大事。我意已决,你去安排吧,让弟兄们早点歇着,明日好好演。”
杜凯见他态度坚决,知道劝不动,只能躬身应下,转身出去布置了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袁水面上还飘着薄雾。
五十艘大小船只列着不算齐整的队伍,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去。
最前头的大船上,高高竖起了“镇南将军赵”的玄色大旗,赵木功站在船头,手扶刀柄望着前方,倒真有几分主力尽出,孤注一掷的架势。
几乎就在船队驶出港湾的同一时刻,阴岭岗下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。
“轰!”
三十门火炮同时开火,地动山摇,炮声顺着山谷滚出去老远。
一发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岗上的湘军阵地,有的撞在土墙上升起漫天尘土,有的越过土墙落在营地里,正赶上早起整队,做饭的湘军士兵,当场就倒下一片。
前沿阵地瞬间乱了套,士兵们东躲西藏,乱成一锅粥。
守第一道防线的萧四浮本来在帐里,听见炮声不对,冲出来一看,只见炮弹跟雨点似的往阵地上砸,当即扯着嗓子大吼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