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月廿三,江、刘二部举兵北上,误中楚逆埋伏,全军覆没。江、刘二族举家被楚军抄没,阖族尽灭。”
短短几十个字,看得骆秉章手脚冰凉。
骆秉章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,像尊泥塑似的一动不动。
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,都浑然不觉。
两路兵马,两路寄予厚望的援军,竟然全败了。
一路全军覆没,主将战死。
一路中了埋伏,连家都被抄了。
长沙城,现在是真的成了一座孤城,内无强兵,外无援军。
骆秉章缓缓转过头,看向左宗棠。
他眼神里没有了神采,只剩下疲惫绝望,还有压抑不住的怨气。
骆秉章盯着左宗棠,声音沙哑:
“季高……你说,这到底是天要亡我,还是你要亡我?”
这句话一出口,阁楼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左宗棠的脸一下从铁青变成了酱紫。
左宗棠是什么人?
自比诸葛的左季高,满腹经纶,运筹帷幄的国士。
要不是科举不顺,何至于屈居人下当个幕僚?
左宗棠素来心高气傲,这辈子最受不了的,就是别人质疑他的能力,质疑他的忠心。
骆秉章这句话,无疑是在抽左宗棠的脸。
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,左宗棠只觉得喉咙一甜,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换做旁人敢这么说,左宗棠早就拂袖而去,甚至当场骂回去了。
可眼前的是骆秉章,是湖南巡抚,是他的顶头上司,也是多年故交。
更要紧的是,现在长沙危在旦夕,他要是走了,这城就真守不住了。
忍。
左宗棠闭了闭眼,把那股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再睁开眼时,脸上已经没了怒色,只剩下一片冷硬。
“抚台大人,季高既食大人的俸禄,便断无亡大人之心。天也无意亡我湖南。如今胜败尚未定论,只要你我同心,守住长沙城,等曾涤生那边分出胜负,局面自有反转之日。”
骆秉章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也知道刚才的话说重了。
可接连两个晴天霹雳砸下来,骆秉章实在撑不住了。
什么巡抚体面、封疆威严,全都顾不上了。
骆秉章苦笑一声,摆了摆手,语气里满是心灰意冷:
“罢了罢了。季高,是我失言了。守城的事,就全托付给你了。我年纪大了,经不住这些折腾,要回衙门歇着了。往后军务上的事,你自己看着办吧,不用来问我。”
说完,也不等左宗棠回话,骆秉章扶着栏杆颤巍巍走下了天心阁。
背影佝偻着,一下子老了好几岁。
阁楼上,只剩下左宗棠一个人。
左宗棠站在那里,望着东边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王錱败了,江刘二人也败了。
如今所有的希望,都只能寄托在东边的曾国藩身上了。
涤生啊涤生,你那边,可千万别再出岔子了。
风卷着阁楼上的旗子猎猎作响,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。
长沙城里的惊涛骇浪,远在临江前线的曾国藩,暂时还不知道。
临江这边,楚军和湘军已经对峙半个月了。
每天也就是小股斥候碰一碰,放几枪,轰几炮,都是小打小闹,谁也没主动发起大规模进攻。
湘军大营里,曾国藩正坐在帅帐中,手里拿着一封军机处发来的急递,脸上带着几分笑意。
信上说,两广总督叶名琛已经点齐一万精兵,从广州出发往江西而来,算着日子,最多半个月就能到。
“好,太好了。”
曾国藩放下信,捋着胡须语气舒缓。
“有叶抚台这一万精兵来援,咱们就稳了。”
旁边幕僚夏銮笑道:
“大人说的是。咱们跟赵木成在这儿耗着,北边有塔齐布将军守后路,等叶大人兵马一到,两面夹击,楚逆插翅难飞。”
曾国藩点了点头,深以为然。
他为什么愿意在这儿耗着?
就是固守以待变局。
在曾国藩看来,赵木成按兵不动,肯定是在等石达开的援兵。
石达开主力还在北边,有塔齐布挡着,一时半会儿过不来。
叶名琛再慢,也能走在石达开的前边。
现在变局来了!
拖得越久,对湘军越有利,等叶名琛一到,兵力占优,稳扎稳打,必胜无疑。
河对岸的楚军大营里,赵木成也在看地图,身边站着几个将领。
苏天福忍不住问:
“殿下,咱们就这么跟曾国藩耗着?兄弟们都快闲出毛病了。翼王的援兵什么时候到啊?”
赵木成闻言笑了笑,摇了摇头:
“翼王?他有他的仗要打,咱们这趟,不用等他。”
众将都是一愣:
“不等翼王?那咱们等什么?”
“等曾国藩彻底放松警惕,等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援军身上,等他入瓮。”
赵木成在地图上曾国藩大营的位置点了点,眼神深邃。
众人这才明白,合着楚王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外援,是想自己把曾国藩这路湘军吃掉。
正说着,帐外亲兵进来禀报:
“殿下,镇南将军将军的信使到了。”
“哦?让他进来。”
信使快步走进来,递上一封密信。
赵木成拆开看完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赵木功那边进展顺利,已经又募集了五十艘民船伪装成水师,船上也是雇佣了大量的民壮和船夫,真正的水师也准备就绪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赵木成笑了笑,拿起笔飞快写了封回信,折好交给信使,叮嘱道:
“回去告诉你家将军,明日一早,派水师进攻,记住,只许败,不许胜,打得像一点。”
“遵命!”
信使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帐中众将面面相觑。
为何只许败,不许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