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长沙,春寒还没褪干净,守城兵丁的号衣冻得硬邦邦的,风一吹就透骨的寒。
这天辰时刚过,北城门外忽然扬起漫天尘土,跟着是隐约的马蹄声与脚步声,顺着风往城头飘。
守城门的把总踮脚望了没半刻,脸先白了,连滚带爬往城下跑,嘴里扯着嗓子喊:
“反贼来了!楚逆兵临城下了!”
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,骆秉章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热茶洒了满袖,声音都发颤:
“怎么来得这么快?”
堂下的左宗棠却稳得多。
“抚台大人稍安。林凤翔既然敢来,必然是摸透了城中虚实。当务之急不是问缘由,是先把城防稳住。”
话是这么说,左宗棠心里也清楚,眼下的长沙城,实在太空了。
王錱带走七千精锐奔袭湘阴,算来算去,能拉上城墙的正牌兵勇,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出头。
三千人守偌大一个长沙城,九座城门,十几里城墙,撒下去连垛口都填不满,说一句捉襟见肘,半点都不夸张。
骆秉章急得团团转,搓着手道:
“这可怎么守?季高,你快想个法子!”
左宗棠略一沉吟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“抚台大人,照旧,上天心阁。”
“第二件,立刻传令,召城中乡绅到衙署议事。”
左宗棠语速极快,条理分明。
“晓谕各家各户,按丁抽人,十六以上,五十以下男丁,尽数编为民壮,轮流上城守御。出粮出丁者,战后一概记功请赏。推诿藏匿者,以通敌论处。”
骆秉章此时六神无主,自然言听计从,当即点头:
“好!一应事务全由季高调度!”
命令一下,整座长沙城便动了起来。
天心阁上一日之间竖起巡抚衙门的牌匾。
城中人心又安定下来。
差役则挨家挨户敲门喊人,一时间鸡飞狗跳。
好在湖南士绅素来忌惮太平军,怕城破遭劫掠,加上左宗棠当即办了两个藏匿男丁的富户,悬首示众,剩下的人便都老实了。
不过一日,竟凑出一万多民壮,分批上城值守,又把滚木礌石,火油砖瓦搬上垛口,看着倒也像模像样。
左宗棠日夜泡在城墙上,哪里有漏洞就补哪里,骂起人来毫不留情,赏罚也分明。
兵丁民壮虽怕他,却也知道这位左先生是真办事,人心渐渐就定了下来。
这座摇摇欲坠的长沙城,竟真被左宗棠硬生生稳住了局面。
城外的林凤翔,却压根没急着攻城。
林凤翔带着六千征东军到了城下巡视了一圈,笑着跟手下将领说:
“长沙城高池深,咱们就六千人,硬啃伤亡太大,犯不上。”
众将纷纷点头,有人便问:
“将军,那咱们就这么围着?湘阴那边王大勇兄弟只有三千人,清妖带了七千兵马去打,要不要分兵去救?”
林凤翔摆了摆手,神色从容:
“救?不必。湘阴那边,王大勇守得住。”
别人不清楚王大勇的家底,他林凤翔还能不清楚?
王大勇麾下那三千人马,人人配马,机动极强,更要紧的是里面足足有一千杆线膛枪。
那玩意儿的威力,他征东军全军也就三百来杆,王大勇手里的火力,顶得上他三个征东军。
更何况是据城而守,居高临下,火力威力还能再翻几倍。
林凤翔心里掂量过,换做他带六千征东军去打湘阴,碰上那线膛枪的密度,也得碰一鼻子灰,说不定还要损兵折将。
七千清妖,手里还是老掉牙的鸟枪抬枪,射程近,准头差,攻城又是仰攻,能占到便宜才怪。
林凤翔也不是什么都不打算干,聚集兵马前来,林凤翔自然有自己打算。
望了望南边,林凤翔当即下令。
“先把妙高峰拿下来。”
妙高峰是长沙城南第一制高点,山势不高,却正对着南门,站在山顶,城中大半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当年西王萧朝贵打长沙,就是在妙高峰上架炮指挥,结果中了城上的炮,战死在了那里。
这地方,对楚军,对林凤翔自己,都有特殊的意义。
更要紧的是,占了妙高峰,就等于掐住了城南咽喉,往后架炮轰城,监视城中动向,都方便得很。
命令传下去,当天下午,一营楚军便直奔妙高峰而去。
山上果然没人守。
王錱走后,城中连正牌兵都不够用,哪里还分得出兵守城外山头?
派民壮去?那更是玩笑,民壮守城凑个数还行,拉到野外来,楚军一冲就得散,白白送人头。
左宗棠站在天心阁上,看着楚军往山上去,身边副将急道:
“季高先生,要不要派兵抢回来?妙高峰丢了,城南可就全暴露了!”
左宗棠望着那支队伍,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分兵出去,万一被楚军半道伏击,有去无回,反而更糟。妙高峰丢了就丢了,不碍事。”
左宗棠心里有自己的盘算。
妙高峰再重要,也只是个城外山头。
只要王錱能顺利拿下湘阴,抄了楚逆的粮草,林凤翔自然得退兵。
到时候别说妙高峰,便是湘潭都能一并收回来。
这盘棋的胜负手,在北边的湘阴,不在眼前的山头。
左宗棠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。
“传令下去,各城门严加防守,不许出战。就看着他们占。”
就这么着,楚军几乎兵不血刃,便占了妙高峰。
占山当天下午,林凤翔便带着亲卫上了山。
身后几个亲兵捧着酒坛,香烛,还有几样简单祭品。
山上风大,林凤翔站在山顶一块巨石旁,望着脚下的长沙城,久久没有说话。
当年他还是西王麾下一名军将,跟着萧朝贵从广西一路打过来,势如破竹。
谁能想到,西王那样的英雄,竟会死在这小小的长沙城下,死在这妙高峰上。
“就在这吧。”
林凤翔指了指身前一块平地。
亲兵赶紧上前摆上香案,放上祭品,又倒了三碗酒摆在案上。
风卷着香灰打了个旋,林凤翔整了整军服,跪了下去,端起最前面那碗酒,缓缓洒在地上。
一碗洒尽,又端第二碗,再洒。
三碗酒都洒进了身前的泥土里,酒香混着泥土气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