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阴城头枪声连绵不绝,米涅弹呼啸着扫过战场,落在后撤的湘军溃兵身上。
队尾的士兵接连倒地,微弱的惨叫转瞬被风声吞没。
王錱被两名亲兵架着后撤,半身甲胄沾满鲜血,既有袍泽的,也有舍身护他的亲兵的。
方才王錱身先士卒冲锋,若非左右人死力阻拦,早已殒命城下。
王錱咬牙回头望向城头,一道道垛口火光不断吞吐,火力凶猛至极。
此刻王錱终于醒悟,所谓湘阴城防松弛,仅有鸟枪守备,全然是敌军伪装的假象。
自他攻城时起,这便是一处专为他设下的死局。
王錱悍勇刚烈,却绝非莽夫。
若只懂蛮干,根本撑不到如今,更统领不了七千兵马。
局势已然明朗,湘阴绝无攻克可能,再强行冲锋,只会葬送全军家底。
当下最紧要的,是收拢残兵退回长沙。
只要兵马尚存,长沙便有坚守之力。
若是七千精锐尽数折损于此,长沙即刻空虚,楚逆便可直抵城下,届时任凭左宗棠多有谋略,也无力回天。
想通此间要害,王錱猛地推开亲兵,抹掉脸上血沫,厉声嘶吼:
“鸣金收兵!速速敲锣!”
急促的铜锣声骤然响彻乱军,声声紧迫,慑人心神。
本就溃败的湘军士兵听见号令,再无半分战意,只顾拼命后撤,城头的线膛枪声,已然成了他们心中的催命符。
负责断后的湘军炮营副将颇有眼力,见状不等军令,当即下令开炮。
四十余门各式火炮齐齐轰鸣,炮弹落点散乱,极少击中城头守军,却炸得尘土漫天,硝烟弥漫,暂时遮蔽了楚军视线,压制了敌方火力。
借着这短暂的掩护,溃兵争先恐后向本阵奔逃。
大军彻底失序,士兵相互推挤,慌不择路,后撤的人流直接冲垮了后方阵型,人马混杂,乱作一团。
此战从清晨开打,不过半日便尘埃落定。
王錱费尽气力收拢残兵,粗略清点后,心瞬间沉到谷底。
半日激战,伤亡逾两千,死伤兵士沿路遍布。
剩余四千余人,个个面色惨白、心神不宁,兵刃都难以握稳,军心彻底浮动。
若非王錱平日治军威严,威望极重,又亲身冲锋在前,亲兵队当场斩杀两名逃兵肃纪,此刻大军早已溃散无存。
城头之上,王大勇按刀而立,俯瞰下方混乱的湘军,这才咧嘴笑了起来。
王大勇刻意示弱,诱敌近身,甚至让士卒顶着敌军炮火放湘军抵至城下,为的便是此刻。
打仗不止杀敌,更要击溃敌军胆气,眼前这支惊魂未定的溃军,正是王大勇想要的结果。
“传令!”
王大勇昂扬战意。
“开城门,全军上马!留百人守城,其余随我追击,今日必重创清妖!”
身旁亲卫皆是一愣。
楚军总计三千兵马,留守百人,还有几百人的伤兵,此时出城追击仅两千多人,反观湘军仍有四千余残部,这般追击未免太过冒进。
但大胜在前,无人敢出言质疑。
传令兵即刻飞奔下城,片刻后,湘阴城门缓缓开启,吊桥轰然落地。
王大勇一马当先,手持马刀率先冲出,两千余骑兵紧随其后,马蹄轰鸣如雷,扬尘漫天,直扑湘军阵地。
此时王錱刚训斥完各营官,着手整顿阵型,清点伤员,骤然听见北面震天马蹄声。
王錱心头一紧,转头望去,只见湘阴城门大开,大队楚军骑兵潮水般涌出,速度极快。
湘军士兵见状瞬间哗然,人人面无血色。
“是楚逆骑兵!他们竟有这么多骑兵!”
恐慌瞬间蔓延全军。
王錱此番奔袭求速,未带任何拒马,鹿砦等防御器械,四千多败兵暴露在开阔平地,面对全速冲锋的骑兵,已然陷入绝境。
新败步兵直面平原骑兵,胜算微乎其微。
“慌什么!”
王錱厉声大喝,拔刀斩杀一名逃窜的小兵,血色溅面。
他双目赤红,厉声下令。
“武字一二营列阵!鸟枪兵前置,刀盾手护两翼,长枪兵居中!敢乱阵一步,军法处置!”
凭借平日积威,混乱的军心稍稍稳住。
武字营乃是王錱麾下最后的精锐兵马,闻言迅速上前列阵,鸟枪兵蹲地举枪,刀盾手立盾防御,长枪兵挺枪前置,勉强摆出迎敌阵型。
楚军马队步步逼近,距离飞速拉近。
王錱紧握刀柄,青筋暴起,高声传令:
“全员稳住!八十步再开火!各营官严守阵脚,谁敢提前开枪,立斩不赦!”
王錱深知湘军鸟枪射程极短,唯有近身开火方能奏效,只要顶住敌军第一波冲锋,打乱马队节奏,便尚有翻盘之机。
可事态远超众人预料。
楚军马队奔至湘军阵前两百步处,忽然集体拨转马头,不再直冲阵型,转而横向疾驰,转瞬拉开一道长线,将湘军正面彻底覆盖。
王錱一时错愕,猜不透敌军意图。
下一秒,疾驰的马队齐齐勒马驻足。
“下马!射击!”
王大勇的喝声清晰传来。
楚军士兵利落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齐刷刷举起线膛枪,枪口精准对准湘军阵型。
两百步,恰好是线膛枪杀伤力与精准度的最佳射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