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湘阴城的城墙就浸在一片薄薄的寒气里。
城头的楚军士兵裹着棉袄,抱着鸟枪来回踱步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很快散了。
王大勇披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披风,靠在垛口上,手里把玩着马鞭。
自打南下以来,王大勇这支马军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硬仗,说难听点就是战场边缘人。
手下那帮弟兄早就憋坏了,天天跟王大勇念叨,什么时候能痛痛快快打一场。
正想着,就听见南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探马浑身是尘,打马冲到城下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顺着马道飞快地跑上城楼:
“将军!城南十里外,发现大队清妖人马,正往咱们这边来,人数不少!”
王大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刚才还懒洋洋的模样瞬间一扫而空。
他直起身子,搓了搓手,非但没半分慌张,反倒咧嘴笑了起来:
“好啊,可算来了。”
王大勇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楚王把他这三千马军放在湘阴,本来就不是单纯守城的。
这地方位置太微妙了。
往南离湘潭的征东军团远,往西离宝庆的征南军团也远,孤零零悬在北边,看着就像块没遮没拦的肥肉。
城里明面上就三千守兵,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软柿子。
想断楚军粮道,湘阴是最合适的突破口。
打下来,就能掐住楚军南北联络的咽喉,怎么算都划算。
可外人不知道的是,王大勇这三千人,人人配马,是正经的马军战兵,更要紧的是,手里足足有一千杆线膛枪。
这装备比例,也就比楚王亲领的新军差一点,比其他各部都高得多。
这些枪下发好几个月了,兄弟们天天练,从装弹到瞄准,练得手上都磨出了茧子,射速和准头一点不比赵木功的新军差。
就凭这火力,别说来几千人,就算来一万,王大勇也有把握把城守住。
但王大勇的心思,早不止于守城了。
王大勇盯着南边的官道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:
长沙那帮缩头乌龟,总算是舍得从壳里钻出来了。
既然敢来,那就别回去了。
一口吞掉,也让旁人看看,他王大勇的马军不是吃素的。
没过多久,第二拨探马又冲了回来,跑得满头大汗:
“将军,探清楚了!确实是长沙来的兵,约莫七千人,带队的是清妖将领王錱!”
“七千……”
王大勇摸了摸下巴,点点头。
“行,我知道了,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七千不多不少,正好是王大勇能一口吃下的数。
既然确认了是长沙出来的主力,那这场戏就得演得更真一点。
王大勇当即转过身,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:
“传我命令,所有线膛枪队,全部后撤到后面躲着,没有我的号令,谁也不许露头,谁也不许开枪。所有鸟枪兵排到前面,按平常城防布置,该怎么来就怎么来。”
命令一下,身边几个营帅都愣了。
有人忍不住开口:
“将军?咱们有线膛枪不用,藏着干啥?让鸟枪兵顶前面,万一”
“万一个屁。”
王大勇笑骂了一句。
“你懂什么?一上来就把真家伙亮出来,把这帮清妖吓跑了怎么办?就得让他们觉得咱们弱,觉得咱们好欺负,拼了命往跟前凑。等凑得够近了,再给他们来一下狠的,叫他们跑都跑不掉。”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,纷纷抱拳领命,下去安排去了。
城头上很快就变了模样。
线膛枪全藏了起来,只剩下一排排持着鸟枪的士兵,稀稀拉拉站在垛口后,看着跟寻常守军没什么两样,甚至还带着点松松垮垮的劲儿。
城外,王錱的七千大军已经压到了湘阴城外两里地。
王錱骑在一匹乌骓马上,一身铁甲擦得锃亮,腰间挎着长刀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。
这次出兵,是左宗棠拍的板,说是孤注一掷一点都不为过。
打下湘阴,就能切断楚军南北粮道,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,整个湖南的局势就能活过来。
若是打不下来,长沙只怕也撑不了多久。
这份担子有多重,王錱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王錱勒住马,抬眼打量湘阴的城防。
看了几眼,心里就先松了大半。
这城墙不算高,就是普通的夯土包砖,不少地方砖都剥落了,看着就不怎么结实。
城外更是光秃秃的,别说护城河,连条深点的壕沟都没挖,城墙上也没见什么加固的工事,稀稀拉拉站着些兵,看着就没什么章法。
王錱嘴角撇了一下,心里对这守将多了几分轻视。
守城连最基本的壕沟,护城河都不修,摆明了就是个玩忽职守的庸才。
想来也是,楚军精锐都调到前线去了,后方这种粮站城池,能有什么像样的守将?
多半是些管后勤的杂兵。
“将军,看样子贼军防备松懈,咱们突袭正好。”
身边的副将也凑过来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。
王錱点点头,心里的信心更足了。
这种城池,要是拿不下来,他王錱也不用回长沙了。
王錱猛地抬手,厉声下令:
“勇字营一、二、三营,列阵向前,准备攻城!威字营三个营,列阵待命,随时准备轮换!”
号令传下,战鼓响了起来。
勇字营一千五百名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,扛着云梯,推着攻城车,迈着步子缓缓向城墙逼近。
后面威字营也列好了阵势,刀枪林立,只等前面冲得差不多了,就顶上去。
王錱一出手就压上了三千主战兵力,打的就是速战速决的主意。
他是奔袭而来,没带多少攻城器械,也没打算围城久耗,就要靠着突袭的势头,一鼓作气把城拿下来。
队伍一步步往前推进,离城墙越来越近。
两百步。
打头的营官猛地一挥手,令旗一变,打出了防御的旗号。
队伍立刻停了下来,前排的刀盾手快步上前,将盾牌高高举起,排成了一道盾墙。
后面的士兵都缩着身子,屏住了呼吸。
楚军的火枪射程远,这事湘军上下早就听说了。
两百步,正是对方火枪的杀伤范围,谁也不敢大意。
可等了好半天,城头上安安静静的,别说枪响,连个人影都没多冒出来几个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前排的士兵面面相觑,都有点纳闷。
王錱在后面看着,先是皱眉,随即就笑了。
他转头对副将道:
“看见了吧?我猜得没错。这湘阴就是楚军的后勤辎重营,根本没配发那种新式火枪,咱们倒是白紧张了。”
副将连忙附和:
“将军高见!楚军精锐都在宝庆,湘潭前线,后方哪有什么像样的兵马。也就是些守仓库的杂兵,撑不起场面。”
既然城上没威胁,湘军的胆子就大了。
营官一声令下,盾墙撤了,队伍继续往前推进,脚步都快了不少。
眼看着离城墙只剩百步,王錱长刀一挥:
“炮营!开火!”
这次出征,左宗棠把长沙城里能挪动的火炮都给他带上了,大大小小四十多门,一字排开在阵后。
随着号令,炮手们纷纷点火引线。
“轰!轰!轰!”
炮声接连响起,震得地面都发颤。
可这响声却七零八落的,有的炮响得干脆,有的闷哼半天才能打出去,还有几门炮点了半天没动静,急得炮手直冒汗。
炮弹飞出去,准头更是惨不忍睹。
有一大半打高了,呼啸着越过城墙,落到城里去了。
还有几发打低了,砸在城墙根的土里,溅起一片尘土。
更离谱的是有两发偏得离谱,斜斜砸进了正在冲锋的自家队伍里,当场炸倒了好几个士兵,队伍里一阵骂娘。
也就一小半炮弹实实在在打在了城墙上,砸得砖石飞溅,看着声势不小,其实没造成多少伤亡。
湘军的炮手水平本就一般,平日里实弹操练的机会少得可怜,能把炮打响,不炸膛,就已经算合格了,想打准,那真是难如登天。
“冲啊!”
趁着炮声还没停,打头的湘军营官扯着嗓子嘶吼一声。
士兵们扛着云梯,低着头,迈开大步往前猛冲,一口气就冲进了八十步以内。
就在这时,城头上终于响起了枪声。
“砰砰砰!”
成片的鸟枪声响起,铅弹像雨点似的从城头上泼下来。
冲在最前面的湘军士兵猝不及防,当场倒了一片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但湘军也不是没见过阵仗的新兵。
他们都清楚,鸟枪这东西,打一发就得半天装弹,只要冲过这段距离,到了城下就安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