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咬着牙,顶着弹雨继续往前冲。
可他们没想到,城上的枪声根本没停。
头一排士兵开完枪,立刻蹲下身子装填弹药,第二排紧接着上前开火,二排打完,第三排又接上。
三段轮射衔接得严丝合缝,一波接一波的铅弹连绵不绝,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
冲在前面的湘军一排排倒下,地上很快就躺满了尸体和哀嚎的伤兵,鲜血顺着土沟往下流。
有胆小的脚步慢了些,就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。
好不容易冲到城墙底下,还没等喘口气,城上就扔下了滚木擂石,还有一桶桶烧得滚开的金汁。
滚烫的粪水浇下来,沾到身上就是一片燎泡,烂都烂不掉,疼得人撕心裂肺地喊。
第一批冲锋的勇字营三个营,这功夫已经死伤惨重,攻势硬生生被压在了城下,再难往前推进一步。
王錱站在阵后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他也没想到,这帮看似杂兵的楚军,仗打得这么硬,鸟枪玩得还挺熟练。
但转念一想,也就鸟枪厉害点,终究没有那传说中能打两百步的新式火枪,撑死了也就这点本事。
王錱咬了咬牙,退是不可能退的。
谋划数日的奔袭,就这么灰溜溜回去,长沙的局面就彻底死了。
“威字营!给我上!”
王錱沉声下令,语气斩钉截铁。
他心里很清楚,攻城无非两种打法。
要么围起来慢慢耗,困到对方弹尽粮绝。
要么就集中全部精锐,不计伤亡一波猛冲,一战定胜负。
王錱是奔袭作战,没粮草没时间,根本耗不起,只能走第二条路,用最猛的攻势,把对方一口气打垮。
令旗挥动,后面待命的威字营一千五百人,立刻呐喊着冲了上去。
生力军一加入,湘军的声势顿时又盛了几分。
正好赶上城上鸟枪进入装填间隙,火力一弱,湘军趁机猛冲,一架架云梯靠在了城墙上,沉重的攻城车也一步步推向城门,木槌咚咚地撞在城门上,震得城头都发颤。
有身手矫健的湘军士兵,已经扒着城垛往上爬。
湘阴城,眼看着就岌岌可危。
城头上的营帅急得额头冒汗,冲到王大勇身边喊道:
“将军!顶不住了!让线膛枪队上吧!再不上,人都冲上来了!”
王大勇却纹丝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城下越聚越多的湘军,反而是越来越兴奋。
“急什么。”
王大勇冷哼一声,非但没叫线膛枪兵,反而猛地拔高声音大吼。
“火油、火药包伺候!鸟枪兵都把枪扔了,拿刀盾上来!跟老子把这帮兔崽子砍下去!”
一声令下,城上的鸟枪兵纷纷把鸟枪往旁边一扔,抄起早就备好的刀盾,扑到城垛边,对着爬上来的湘军就砍。
一桶桶火油顺着云梯往下倒,再扔下个火把,整条云梯都燃了起来,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把。
上面的湘军浑身是火,惨叫着从几丈高的地方摔下来,在地上翻滚两下就没了声息。
城门洞那里,一个个裹着铁片,铅子的火药包被扔下去,轰然炸开。
爆炸声震耳欲聋,碎铁四处飞溅,推攻城车的士兵成片倒下,血溅在城门上,红得刺眼。
战况瞬间惨烈到了极点。
王大勇自己也拎着一把鬼头刀,在城头上来回奔走,遇上爬上来的湘军抬手就砍,战袍上溅了好几片血污,依旧面不改色。
城外的王錱看着城头混战的模样,非但没有担忧,眼睛反而越来越亮,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。
身边的副将看得心惊,忍不住道:
“将军,贼军抵抗太凶了,要不咱们先撤一撤,重整队形再攻?”
“撤?”
王錱哈哈大笑,声音里满是笃定。
“为什么要撤?你看不出来吗?他们连鸟枪都扔了,上来跟咱们白刃战,这是弹药打光了,撑不住了!”
在王錱看来,放弃远程火力优势,转而近战拼杀,只有一种可能。
鸟枪弹药耗尽,实在没别的办法了。前面打得再凶,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。
王錱等的就是这个时候。
前面的死伤都是铺垫,现在,才是真正出杀招的时候。
王錱猛地拔出腰间长刀,刀尖直指湘阴城头,声如洪钟:
“亲兵营!跟老子冲!先登城头者,赏银千两,官升三级!”
话音未落,王錱一夹马腹,乌骓马长嘶一声,率先冲了出去。
王錱在湘军中,向来以勇猛敢死闻名,打起仗来永远冲在最前面。
他的亲兵营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,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徒。
此刻见主将身先士卒,又有重赏在前,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,嗷嗷叫着跟着冲了上去。
后面的中军大队见主将都冲了,哪里还按捺得住,也跟着潮水般往前涌。
这就是王錱的疯魔战法,每逢硬仗,就亲自带队冲锋,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冲垮对手。
以往多少次险仗,都是靠这招反败为胜。
城头上,王大勇看着密密麻麻,疯了一样往前冲的湘军,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,笑得格外畅快。
“他娘的,装了半天孙子,可算把这群鳖孙钓上钩了!”
王大勇啐了一口唾沫,猛地将鬼头刀往空中一举,厉声大喝。
“线膛枪队!上刺刀!”
“咔嚓!”
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响起。
早就蹲在城垛后面,憋了半天的一千名线膛枪兵,齐刷刷站起身,寒光闪闪的刺刀稳稳卡在枪口上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枪管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。
“装弹!三段循环射击,预备!”
王大勇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冲锋的人群,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。
两百步……
一百五十步……
一百二十步……
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有城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声。
直到最前排的亲兵营冲进一百步之内,王大勇才猛地挥刀下劈,吼声震得城头都发颤:
“放!”
“砰!!!”
第一排三百多支线膛枪同时开火。
枪声密集得像一声惊雷,根本分不清单发的声响。
密集的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,铺天盖地扑向人群。
冲在最前面的湘军亲兵营士兵,就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胸口、脑袋、胳膊,只要被打中就是一个血洞,很多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直挺挺摔了下去。
第一排打完,立刻后退蹲下,飞快地装填弹药。
第二排士兵上前一步,枪口一抬,又是一轮齐射。
第二排退下,第三排跟上。
三排循环,衔接得行云流水,几乎没有半分停顿。
这些线膛枪兵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,平日里天天练,枪管都打热了不知多少根,每分钟稳稳能打四发。
一千支枪分成三波循环,一分钟之内就能泼出去整整四千发子弹。
这么近的距离,湘军又挤得密密麻麻,几乎不用怎么瞄准,闭着眼打都能中。
整体命中率,稳稳在三成以上。
一分钟,在战场上不过是呼吸之间的功夫。
可就是这短短一分钟,冲锋的湘军像割草一样倒下去一大片。
王錱最精锐的亲兵营,几乎瞬间就损失殆尽,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,连个完整的建制都没了。
跟在后面的两个营,也被打得七零八落,死伤惨重。
两百步范围之内,几乎看不到还能站着的活人。
湘军士兵哪里见过这么恐怖的火力?
刚才还喊杀震天,瞬间就被打懵了。
活着的人脑子一片空白,本能地转身就跑,谁也不敢往前多迈一步。
队伍瞬间就崩溃了,人挤人,人踩人,潮水般往后退。
王錱冲在最前面,身边的亲兵眨眼间就倒了一大半,有两发子弹擦着他的铠甲飞过,带起的热风刮得脸生疼。
看着城头不断喷吐火舌的枪口,脸上的兴奋彻底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更让王錱头皮发麻的是,楚军的枪声根本没停。
他们退,子弹就追着打。
一直退到四百步开外,还有子弹呼啸着从身边飞过,不断有人中弹倒地。
王錱瞳孔骤缩,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。
四百步?
这怎么可能?!
楚军的火枪,射程竟然能达到恐怖的四百步?
王錱之前所有的判断,所有的算计,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。
什么后勤杂兵?
什么弹药耗尽?
人家从一开始就是在演戏,就是在引他上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