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铁峰眉头拧成了疙瘩,盯着那报信的士兵,沉声道:
“你仔细说,到底怎么回事?好端端一个人,怎么就没了?”
那士兵喘了口气,把昨夜在中长村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刘长安带着他们两个进了中长村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村子里静悄悄的,多数人家都熄了灯。
刘长安没先回家,拐着腿先去了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下,他媳妇月儿,就是在那棵树上上吊死的。
刘长安在树底下蹲了好半天,也没放声哭,就捏着几张糙纸慢慢烧,嘴里嘟嘟囔囔的,也不知念叨些什么。
风卷着纸灰打旋,落在刘长安瘸了的那条裤腿上,他都浑然不觉。
大柱子俩人站在远处守着,也没上前打扰。
祭拜完亡妻,刘长安才拍了拍身上的灰,领着他们往自家走。
刘长安家就在村东头,两间破土坯房,院墙都塌了半截,看着就寒酸。
推开门进去,院里一个老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见是刘长安,先是愣了愣,跟着就红了眼,起身迎上来:
“长安?你可回来了!你这些日子跑哪去了?”
这是刘长安的老娘。
他爹刘时厚坐在屋门口抽旱烟,吧嗒吧嗒的,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。
见儿子回来,刘时厚也没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,闷声道:
“还知道回来?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。”
刘长安脸上带着兴奋,也不计较他爹的语气,进屋就掩了门,压着声音把这些日子的经过全说了。
说他怎么逃出金石镇,怎么投了楚军,怎么在摩诃岭给大军引路,怎么亲眼看着刘长佑,刘长伟他们死在山谷里。
“爹,娘,仇报了!”
刘长安眼睛发亮,声音都发颤。
“当初欺负月儿的那个族长家的畜生,死在乱军里了。还有刘长伟,我亲眼看着他被砍了脑袋!楚军说了,刘家大宗的男丁,一个都活不了!咱们家的仇,彻底报了!”
刘长安说得激动,满以为爹娘也能跟着松口气。
可谁知道,刘时厚听完,手里的烟袋锅直接就摔在了地上。
老头腾地站起来,指着刘长安的鼻子,气得浑身发抖,破口大骂:
“你个畜生!你个宗族败类!我刘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孽障!”
骂着,刘时厚转身就抄起门后顶门的木棒,抡起来就往刘长安身上砸。
刘长安整个人都懵了,下意识地躲了一下,木棒擦着肩膀过去,砸在土墙上,震得土渣哗哗往下掉。
刘长安看着自己亲爹目眦欲裂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委屈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带着哭腔道:
“爹!你打我干什么?是他们刘家害我瘸了腿,逼死了您儿媳妇,抢了咱家的田!他们是咱们家的仇人!我好不容易报了仇,我怎么就错了?”
“仇人?”
刘时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!再怎么说那也是大宗!你为了这点私仇,就勾连反贼,害我刘氏全族?大宗要是完了,咱们中长村这一支能有好果子吃?你个不孝的东西!你这是要毁了全族啊!”
老头越说越气,抡着棒子还要往上冲。
大柱子俩人一看要出事,赶紧上前拦住,连拉带劝地把刘时厚架到了一边。
有楚军在这儿,刘时厚也不敢真闹,只是喘着粗气,恶狠狠地瞪着刘长安,那眼神,像是要把自己儿子生吃了一样。
刘长安站在原地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娘在一旁抹眼泪,一边劝老头,一边劝儿子,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。
后来夜深了,大柱子安排了轮班,前半夜他守着,后半夜换。
刘长安跟他爹娘各回各屋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偶尔听见刘时厚在屋里咳嗽两声。
约莫三更天的时候,大柱子靠在院墙上打盹,就看见刘时厚披了件旧衣裳,轻手轻脚地往刘长安屋里走。
大柱子当时也没往心里去。
亲爹进儿子屋,还能有什么事?
总不能害自己亲生儿子吧?
大柱子打了个哈欠,就挪开了目光。
结果没半柱香的功夫,就听见屋里一声闷响,跟着就是一阵含糊的嗬嗬声。
大柱子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,踹开门冲进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刘时厚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,站在炕边。
刘长安躺在炕上,喉咙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,血把被褥都浸透了,眼睛还睁着,脸上满是不敢置信。
人已经没气了。
那士兵说到这儿,还有点后怕:
“将军,我们真没想到,那可是他亲儿子啊。我们当时就把那老东西绑了,大柱子在那儿看着,让我赶紧回来报信。”
罗铁峰听完,眼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,咬着牙骂道:
“这他娘的老畜生!真是冥顽不灵的老顽固!”
旁边那士兵迟疑了一下,小声问道:
“将军,您看这事……该怎么处置?”
换了旁人杀了楚军的人,没什么说的,一命偿一命。
可杀人的是刘长安的亲爹。
这世道,乡规民俗里,父为子纲,老子教训儿子,哪怕失手打死了,官府也很少深究。
乡间更是默认,爹杀儿子,天经地义,旁人管不着。
两个大头兵拿不定主意,只能回来问罗铁峰。
罗铁峰当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冷笑一声,眼神冷得像冰:
“天经地义?在我楚军这儿,没这个道理。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法。刘氏一族谋逆作乱,中长村这一支,难道就不是刘氏族人?刘时厚杀我楚军斥候,就是与我楚军为敌。什么亲爹不亲爹的,在军法面前不好使。”
罗铁峰沉声喝道:“第一卒卒长何在?”
“末将在!”
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立刻上前抱拳。
“你带一百弟兄,跟着这兄弟去中长村。村里所有刘氏男丁,不管老少,全部给我抓回来,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“遵命!”
卒长领了命,立刻点齐人马,跟着报信的士兵,风风火火地往中长村去了。
罗铁峰压了压心头的火气,转身回了刘家宅子。
底下人还在忙着清点财物,一箱箱的白银,一捆捆的绸缎从地窖,暗室里搬出来,堆得满院子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