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南的夜带着山里的潮气，凉丝丝地往人骨头里钻。
白沙镇的石板路上沾着夜露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鸡才叫了头遍，巷子里的狗还蜷在窝门口打盹，江家大宅的黑漆大门就敞开了。
十几个江家子弟挎着腰刀，提着灯笼，顺着街面往两边走，门板拍得砰砰响，粗嗓门划破了夜色：
“都起来！江家点兵了！拿上家伙去大宅门前集合！晚了的，今年的租子加倍！”
喊声顺着巷子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没半柱香的功夫，整个白沙镇就活了过来。
不光是江家的子弟族人，镇上其他士绅家也凑了人手过来，而队伍里最多的，还是租种江家田地的佃户。
这些庄稼汉睡眼惺忪，有的连衣裳扣子都扣错了，扛着木杆长矛，稀稀拉拉地往江家大宅的方向挪。
隔了十几里地的金石镇也是同样的光景，刘家的家丁子弟挨家挨户敲门，把睡梦里的佃户拽起来，五千来人摸黑聚在镇口，吵吵嚷嚷的像赶早集。
白沙镇江家这边，称得上是精锐尽出。
江忠济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里别着把擦得锃亮的雁翎刀，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，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威严。
他身侧是三弟江忠濬，再往后头，二十多个江氏的核心子弟一字排开，个个都挎着刀，挺着胸脯站在人群最前头，时不时扯着嗓子呵斥两句，把从各处涌来的佃户农户往一处归拢。
大宅门前的空地上，一字排开十口头号大铁锅，底下架着松柴，火烧得噼啪作响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。
锅里咕嘟咕嘟炖得正欢，切得厚墩墩的腊肉，猪血丸子，混着去皮的白萝卜，熬得汤汁都成了酱红色，油星子在汤面上打着转，咕咕地冒着泡。
腊香混着萝卜的清甜，顺着风飘出半里地去，香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。
人越聚越多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把江家大宅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。
东边的天也慢慢从墨蓝褪成了鱼肚白，晨雾裹着饭菜的香气，在人堆里打了个旋，惹得更多人直咽口水。
江忠济骑在马上，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底下乌泱泱的人头。
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，跟他们讲什么忠君报国，平叛安民，全是对牛弹琴，说了也白说。
他想起大哥江忠源当年带楚勇出征的时候，从来没那么多废话，最是干脆利落。
今日他江忠济第一次独挑大梁带这么多人马，自然要学着大哥的样子，不能堕了江家的名头。
江忠济清了清嗓子，猛地抬起手，大喝一声，声音像洪钟似的，盖过了满场的嘈杂：
“都给我闭嘴！听我说！”
底下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，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。
江忠济也不跟他们绕弯子，直截了当地喊：
“吃肉！出兵！打了胜仗回来，一人赏一两银子！”
一两银子！
底下的佃户们先是愣了愣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。
这可是庄稼人小半年才能挣到的钱！
人群轰的一下就散了，也不管什么队形秩序，争先恐后地往那十口大铁锅奔。
锅边掌勺的厨子举着铁铲子，当当当使劲敲着锅沿，扯着嗓子喊：
“别挤！一个一个来！都有份！再挤就都别吃了！”
可这话谁听得进去？
前头的人恨不得把脑袋扎进锅里，后头的人拼命往前拱，你推我一把，我撞你一下。
江忠济坐在马上，冷眼看着底下这帮人跟抢食的猪猡似的挤来挤去。
他既没下令让人维持秩序，也没呵斥众人排队。
在江家传了多少年的道理，泥腿子可不就是这幅德行？
能挤到前头抢着肉的，都是身强力壮的，上了战场自然能冲能打。
挤不上前的，本就是些窝囊废，真打起来也顶不了什么用。
用不着特意挑选，这么一抢，强弱自然就分出来了。
这就是江家练乡勇的老法子，简单，粗暴。
没多大功夫，十锅菜就见了底，连锅底都快被刮干净了。
身强体壮的汉子端着满满一碗肉菜，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地吃。
那些瘦小的，年纪大的，挤了半天只捞着点残汤剩菜，就着白饭大口扒拉。
还有的连汤都没抢着，佝偻着腰趴在铁锅边上，用手指头刮着锅底剩的油星子。
好在江家今日白饭管够，就算吃不上肉，总能吃上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白米饭。
一桶桶蒸得喷香的白米饭抬出来，众人蹲得满地都是，唏哩呼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，连地上掉的饭粒都有人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，生怕浪费了。
江忠济坐在马上，看着太阳慢慢从山后头冒出来，把东边的天染得一片通红。
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，猛地一抽马鞭，再次大喝：
“时辰已到！出发！”
二十多个江家子弟立刻应声，分散到人群里，连吆喝带拽地把佃户们从地上拉起来。
这帮人刚吃饱了饭，一个个磨磨蹭蹭的，被江家子弟踹了两脚才不情不愿地站好队，稀稀拉拉地整成了几路队伍。
江忠济拨转马头，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，江忠濬带着人紧随其后，长长的队伍拖拖拉拉地出了白沙镇，顺着官道往摩诃岭的方向去。
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，太阳彻底升了起来，金闪闪的阳光洒下来，把地上的晨雾晒得干干净净。
道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，被阳光一照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。
江忠济正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晃着，心里盘算着打下新宁之后该怎么分功劳，忽然看见前头官道拐弯的地方，黑压压过来一支队伍，也正往这边走。
打头的正是刘长佑，身后跟着他四个兄弟，都是一身劲装，脸上带着几分风尘。
再后头是刘家的核心子弟，领着五千来人，稀稀拉拉地往前挪，看着没什么精神。
刘长佑也远远瞧见了江忠济，连忙带着几个弟弟打马迎了上来，隔着老远就拱着手，脸上堆着笑：
“汝舟贤弟，你可真是准时，我还以为要在路上等你半晌呢。”
江忠济也笑着抱拳回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：
“子默兄说笑了，既然约好了时辰，自然不能误了。你这速度也不慢。”
刘长佑勒住马缰绳，目光扫过江忠济身后的队伍，只见那些兵丁一个个挺着胸脯，脚步也稳，不由得啧啧两声：
“不愧是江家练出来的兵马，你看这一个个精神头，真是精锐模样。佩服，佩服啊。”
肚里有了油水，自然看着精神。
江忠济抬眼往刘家队伍里瞥了瞥，只见那些兵丁一个个蔫头耷脑的，脚步都发飘，脸色也不好看，显然早上没吃着什么好东西，多半就是点稀粥窝头。
江忠济皱了皱眉：
“子默兄，这马上就要真刀真枪打仗了，军中伙食可不能含糊。这帮泥腿子别的都不认，最认的就是一口吃的。吃不饱肚子，哪有力气给咱们卖命？”
一句话正好戳中了刘家的难处，刘长佑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，尴尬地干咳了两声，连忙岔开话题：
“哎，说这些干什么。汝舟你看，前头不远就是摩诃岭了。这地方山高林密，沟深路窄，最是适合设伏。咱们两家合兵一万，你看谁走前头开路？”
江忠济闻言哈哈笑了两声，下巴微微抬着：
“子默兄既然都说我江家兵马精锐了，那先锋自然是我来做。你就带着人跟在后头，看我怎么破敌就是。”
刘长佑本来也没打算争这个先锋，闻言立刻点了点头，顺水推舟道：
“好，那就有劳贤弟了。只是这摩诃岭地势险要，历来是兵家伏击之地，你可千万小心，多派斥候探路，别中了楚逆的埋伏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江忠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全是轻狂。
“咱们加起来整整一万人马，新宁那边撑死了也就一千楚逆。他们真敢出来埋伏，那正好，省得咱们费劲去攻城了，正好在这山谷里收拾了他们。”
说罢，江忠济也不等刘长佑再说话，一勒马缰绳，打马就往前去，领着江家的五千人马浩浩荡荡直奔摩诃岭。
刘长佑看着他的背影，暗自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这江忠济，仗着他大哥江忠源的名头，眼高于顶，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这么轻狂的性子，迟早要因为这个吃大亏。
不过转念一想，今日己方兵力是对方的十倍，就算真有埋伏，也翻不起什么大浪，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。
只是等日后打到宝庆府，可不能再由着他这么胡来。
心里想着，刘长佑也挥了挥手，对着身后的弟弟们道：
“走吧，咱们跟上。”
刘长佑带着刘家的五千人马，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江家队伍后头。
没多大功夫，江忠济就带着前部人马到了摩诃岭跟前。
只见两边山坡陡峭，山上林木茂密，遮天蔽日的，一条不算宽的官道从山谷里穿过去，看着确实像个藏人的好地方。
江忠濬驱马跟到江忠济身边，看着两边的密林，心里有点发毛，低声问道：
“二哥，刘长佑说的也有几分道理，咱们要不要先派些斥候进去探探路？稳妥些总是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