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国藩登上阴岭岗的头一件事就是顺着岗顶的防线走了整整一圈。
帅旗立起，坡下楚军草草收兵之后，曾国藩便下了死命令：
只要阵前没战事，长夫和战兵就轮班上阵，挖壕沟，夯土墙，一刻也不许停。
湘军的长夫本就是营制里定死的编制，锹镐，夯具一应俱全，分工明确，干起土工活来效率极高。
再加上曾国藩亲自盯着，从岗顶到坡脚，三层壕沟越挖越深，最深处足有丈二，挖出来的生土全堆到内侧，一层层反复夯实。
土墙从最开始的三尺厚，没几天就加到了四尺有余，墙顶还垒上了装满泥土的麻袋，寻常炮子打上去，只能砸出一个浅坑。
坡下的赵木成也不急。
像是算准了曾国藩要龟缩死守，每日里只派一旅人马轮番上前骚扰。
今天是苏天福的征北军列阵鼓噪，大张旗鼓往坡下走一截，放几轮枪就退。
明天是黄生才的征西军绕着左翼打转，隔老远放几排枪，撩拨得岗上人心神不宁。
炮营也时不时轰上几轮，却从不用全力，十门炮打打停停，声势看着不小，实则都是点到即止。
就这么着，两边主帅都到了前线，本该杀得昏天黑地的决战，反倒诡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白日里炮声零零星星，喊杀声一阵接一阵，听着热闹，实则两边伤亡加起来都不到百人。
到了夜里，岗上岗下营火连片，遥遥相对，除了偶尔的夜哨口令，连多余的动静都没有。
双方都像极了蛰伏在林子里的猎手，屏住呼吸，瞪着眼睛，死死盯着对方的破绽。
谁都知道这是决定生死的一仗，先出手的未必能制人，反倒可能先露出软肋，被对手一口咬住要害。
曾国藩闷头加固防线，把阴岭岗修成铁桶，等着赵木成按捺不住来攻，好靠着地利和悍勇啃掉楚军的锐气。
赵木成也耐着性子耗着，就等着这只老狐狸把全部家当都钉在岗上，陷得越深越好，到时候水路一封，便是插翅难飞。
一晃，就是七天。
七天里，阴岭岗的土墙又厚了半尺，最外层壕沟前还加了一排削尖的鹿砦。
楚军的营寨也越扎越稳，壕沟，鹿角，营墙一应俱全，俨然是长期对峙的架势。
两边都在等，等那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。
就在江西战场陷入这种诡异的平静时，千里之外的宝庆府新宁县，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，却已经按捺不住，即将破土而出。
新宁城北，一处偏僻的山坳里，藏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。
村最里头的农家小院，院门紧闭，院墙外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，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兵器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路。
屋里，油灯昏黄，映着四张面孔。
上首坐着两人，左边是刘长佑，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，面容沉稳。
右边是江忠济，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戾气，这几日已经有些憋不住的急躁了。
下首坐着两个年轻人。
一个是刘坤一，虽说是刘长佑的族叔，年纪却比刘长佑小了十几岁，眉目清朗，神色镇定，是金石镇刘家派来的。
另一个是江忠濬，江忠济的亲弟弟，看着要文弱些，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。
刘，江是新宁数一数二的两大家族，接到刘长佑和江忠济的密信后便立刻动了起来。
今日派核心族人进山，一是报募兵的数目，二是定下起兵的准日子。
“说吧，两边各凑了多少人？”
江忠济率先开口，声音带着点沙哑，目光先落在了自家弟弟身上。
江忠濬坐直了身子，低声回道：
“哥，咱们家这边，拢共凑了五千练勇。领头的大多是当年跟着大哥打过仗的旧底子，也有不少乡邻子弟，兵器甲仗凑了七八成，勉强能上阵。”
“才五千？”
江忠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“当年大哥在的时候，振臂一呼就能聚起上万人马，现在就凑出这么点？”
江忠济说的是当年江忠源创办楚勇的时候，太平军初入湖南，乡里人人自危，同仇敌忾，一呼百应。
如今时隔多年，江忠源也死了，再想把人聚起来拼命，哪有那么容易。
江忠濬脸上露出几分难色，声音又低了些：
“哥，时间太紧了，前后才几天功夫，能凑出五千已经是族里尽了力。再说乡里有些农户，听人说楚逆来了要分田地，都抱着观望的心思，不愿出头。还有几户大乡绅，怕楚逆势大，事后被清算，躲着不肯出钱出人。”
“混账！一群鼠目寸光的刁民！”
江忠济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等平了楚逆，看我怎么一个个收拾他们！反了天了还！”
“汝舟，稍安勿躁。”
刘长佑抬手摆了摆，语气平稳。
“这事怪不得忠濬，时间确实太紧了。五千人也不算少，两家加起来便是一万，都是本地子弟，熟悉地形，又有旧勇打底。大事要紧，别为这点小事动气。”
刘长佑素来持重，一句话便压下了江忠济的火气。
江忠济哼了一声，重重喘了口气，终究是没再发作。
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，眼下起兵才是头等大事。
刘坤一在一旁微微颔首，补充道：
“金石镇这边也是五千人，我也已经安排好了，明日寅时点兵，卯时出发，绝不会误了时辰。”
“给季高先生的信，发出去了？”
江忠济沉着脸，又问了一句。
刘长佑点了点头：
“前日就派快马送长沙了。信里说了，咱们明日回镇点兵，先合兵拿下新宁县城，再挥师直奔宝庆。请季高先生在长沙相机行事，咱们只需要牵制宝庆的楚军兵力。”
左宗棠在长沙统筹全局，他们在新宁起兵，南北呼应，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计策。
只要能牵制宝庆的楚军，让他们无法向北回援，左宗棠那边奇袭湘阴的计划，就会多一重机会。
江忠济脸色稍缓，重重点了点头：
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，今夜咱们就各回各镇，明日一早点齐兵马，在摩诃岭北合兵，先拿下新宁，再打宝庆！”
“等等。”
刘长佑又补了一句，神色郑重。
“汝舟，你我都要小心。据探子回报，驻守宝庆的楚军大将叫罗金刚，是赵木成麾下的征南副将军，手底下都是征南军的老卒，悍勇得很，不是好对付的。攻城的时候切莫轻敌，稳扎稳打。”
“罗金刚？什么阿猫阿狗，听都没听过。”
江忠济嗤笑一声，眼里满是复仇的火焰，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。
在他看来，只要是长毛，都是害死他大哥的仇人，管他什么将军小兵，遇上了都要一刀砍了。
别说一个罗金刚，便是那个什么赵木成亲自来，江忠济也敢上去拼个你死我活。
刘长佑见江忠济这副模样，知道劝也没用，只得暗自叹了口气，心里打定主意，行军的时候自己多盯着点，别冒进出了岔子。
商议已定，两人又低声核对了合兵的时间，路线和暗号，便趁着夜色，分头离开了小山村。
江忠济带着江忠濬往白沙镇去，刘长佑带着刘坤一回金石镇。
夜色沉沉，山路上人影匆匆，一场大乱，已在弦上。
他们万万想不到，这场自以为隐秘的谋划，早在新宁县衙里，被人摆得明明白白。
新宁县衙大堂，往日县太爷坐的上首位置，此刻坐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。
一身蓝色劲装，腰挎环首刀，脸膛黢黑，络腮胡子根根如刺，正是楚军征南副将军，罗金刚。
若是刘长佑此刻在这里，怕是要惊得跳起来。
谁都以为罗金刚坐镇宝庆府城，谁能想到他竟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新宁县城里。
其实罗金刚昨日夜里就到了。
为了不打草惊蛇，他带的五千主力都扎在县城外十里的山林里，没敢靠近城池，只带了几十个亲卫悄悄摸进城，和驻守县城的罗铁峰汇合。
“铁峰，消息准不准？刘江两家真要反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