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金刚身子往前倾了倾,粗声粗气地问,目光落在下首的弟弟罗铁峰身上。
罗铁峰没立刻答话,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汉子。
那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裤腿卷着,脚上沾着泥,活脱脱一个乡下农户,只是左腿有点不利索,站着的时候微微瘸着。
见罗铁峰看过来,那汉子跪了下去,声音带着点紧张:
“回两位大帅,千真万确!小的亲眼看见的,各乡的壮丁都往镇里聚,刀枪长矛也都发下去了,听说明日一早就合兵来打县城!”
这人叫刘长安,是金石镇刘家的族人。
罗铁峰带着一千人驻守新宁这些日子,暗中发展眼线,这刘长安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“好!好啊!”
罗金刚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老子找了他们一个多月,剿了三回,每次都让这群龟孙子躲山里去了,连根毛都没捞着。这次倒好,自己凑到一块送上门来,正好给老子一锅端!”
自从率军拿下宝庆,赵木成便命罗金刚坐镇湘南,防着湘南再起湘军的援军。
尤其是盯着本地的士绅宗族,防着他们暗中勾结湘军死灰复燃。
这刘,江两家是新宁地头蛇,根深蒂固,核心族人滑得像泥鳅,一听见风声就往深山老林里钻,老百姓也帮着打掩护,罗金刚派了好几次兵,每次都扑空。
罗金刚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。
这次倒好,这两家自己跳出来募兵造反,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解决了刘江两家,湘南就彻底稳了,罗金刚手里这几千征南军就能抽出身,往东去支援江西主战场。
那才是打大仗,立大功的地方。
想到这儿,罗金刚心情大好,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长安,语气缓和了不少:
“你起来吧。放心,只要消息属实,你那点仇,老子替你报了。害你家破人亡的那帮杂碎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刘长安身子猛地一颤,头埋得更低,重重磕了个响头,声音都带着哽咽:
“谢大帅!谢大帅!小的给大帅做牛做马!”
“行了行了,别磕了。”
罗金刚摆了摆手。
“我们楚军不兴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。你能给咱们递消息,就是楚军的自己人。今晚就在营里歇着,等着明日看好戏。铁峰,给他找个住处,再弄点热乎吃的。”
“是。”
罗铁峰应了一声。
刘长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左腿吃不上力,一瘸一拐地跟着亲兵往外走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,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,也藏着一段说不尽的委屈。
说起来,刘长安也是刘家的人,只是父亲是赘婿,在族里向来低人一等,连带着他从小就被族里孩子欺负。
好在夫妻俩勤恳,省吃俭用攒了几亩薄田,日子过得还算殷实,妻子生得清秀,小日子本来有奔头。
可祸事,偏偏就出在妻子的相貌上。
去年秋收的时候,一家人都在地里忙活,老娘去田里送饭,家里就剩妻子一个人。
村里族长的儿子带着几个狐朋狗友,光天化日就闯进家里,把人给糟蹋了。
刘长安回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,攥着柴刀就要去拼命,被爹娘死死拦了下来。
他咬着牙去县里告状,可县太爷早就收了刘家大宗的好处,反说刘长安诬告良善,一顿板子打下来,直接扔进了大牢。
刘长安在牢里的那些天,妻子受不住村里的闲言碎语和指指点点,一根白绫悬在了房梁上。
爹娘为了救刘长安出来,捧着家里的田契地契,在族长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,把全部家产都送了出去,才总算把官司压下来,把刘长安从牢里捞了出来。
可就算这样,对方也没打算放过他。
回家的前一天夜里,几个狱卒硬生生把刘长安的左腿打断了。
从此之后,刘长安就成了个瘸子,重活干不了,走路都一瘸一拐,连下地种田都费劲。
后来刘长安多方打听才知道,那天带头糟蹋他妻子的,不光是村里族长的儿子,还有金石镇刘家大宗的公子刘长伟。
从诬告到打折腿,从头到尾都是刘家大宗在背后撑腰。
那一刻,刘长安的心就死了。
在这新宁地面上,刘家大宗就是天,他一个支脉的穷小子,这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。
直到楚军打过来,刘长安仿佛在黑夜里看见了一点光。
他主动找上门,当了楚军的探子,靠着刘家族人的身份,四处打探消息。
只是刘长安地位太低,接触不到核心机密,好几次罗金刚搜捕刘家核心族人,都因为消息不准扑了空。
这次不同。
两家大张旗鼓募兵,动静太大,根本瞒不住人。
刘长安又用楚军给的饷银和赏钱,买通了两个在镇里的族中朋友,这才拿到了最准的信儿。
明日起兵,先打新宁。
为了这一天,刘长安等了快一年。
看着刘长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罗金刚收敛了笑容,转身走到大堂墙边的舆图前。
油灯挑得亮,地图上新宁一带的山川道路画得清清楚楚。
罗金刚手指顺着扶夷江慢慢往下划,嘴里喃喃道:
“金石镇在北,白沙镇在东北,两家要合兵打县城,肯定得顺着扶夷江边的官道往南走,这条路,必经之处只有一个地方。”
说着,罗金刚的手指重重点在了新宁县城正北的一座山峰上,摩诃岭。
那地方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,最是适合打埋伏。
罗铁峰站在旁边,眼神一动,立刻反应过来:
“大哥的意思是,咱们在摩诃岭设伏?”
“不然呢?”
罗金刚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豪气。
“对面那一万乌合之众,便是正面硬刚,老子的征南军也能把他们冲得稀碎。但能省点力气,少折损几个弟兄,何乐而不为?真要是正面冲杀,乱起来难免跑掉几个核心的,埋伏起来打,才能一锅端。”
说完,罗金刚沉声下令:
“铁峰,你即刻去安排。县城里只留五百弟兄,把住四个城门,只准进不准出,严防走漏消息。剩下的五百守军,加上我带来的五千人马,连夜出城,悄悄摸去摩诃岭,埋伏在山道两边的林子里。等刘江两家的人马进了山谷,咱们就给他来个迎头痛击!”
“是!小弟这就去安排!”
罗铁峰抱拳应命,转身大步出了大堂。
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,罗金刚站在舆图前,又看了片刻,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办。
想了想,罗金刚一拍脑袋,转身走到案前,抓起毛笔,蘸了墨,铺开纸,歪歪扭扭地写起了军报。
罗金刚是行伍出身,早年大字不识一个,跟着赵木成,才断断续续认了些字,写字更是难看,一笔一画跟蚯蚓爬似的,却写得格外认真。
写几个字就蘸一次墨,偶尔还停下来挠挠头,想不起字怎么写,就用别字代替,反正底下人能看懂就行。
费了半天劲,总算把意思写明白了:
刘江二家聚兵万余,欲起兵攻宝庆,闻有长沙来人主使,望留意长沙清妖动向。
写好之后,罗金刚又照着抄了一份,吹干墨迹,折好封上。
“来人!”
门外亲兵应声进来。
“把这两份军报,派快马加急送出。一份送往湘潭,交征东将军大营。一份送往江西,呈给楚王殿下。记住,越快越好,不准耽搁。”
“遵命!”
亲兵接过军报,快步离去。
罗金刚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夜风卷着山野的草木气息吹过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明日,好好算一笔总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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