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晌午,日头正盛。
赵木成骑着一匹玄色骏马走在队伍前头,身后两千征西军步伍严整,沿着起伏的丘陵一路向东,不多时便行至罗家坊高坡之下。
前两日还杀声震天的战场,此刻已经沉寂下来。
坡上的外壕大多被征北军士兵草草填平,方便后续大军通行,可仔细看去,激战的痕迹依旧处处可见。
被炮弹砸塌的夯土墙残段歪歪扭扭地立在坡上,坡地里散落着断裂的木栅和焦黑的荆棘。
赵木成勒住马缰,在坡下驻足片刻。
赵木成打过的仗不少,却也不得不暗叹一声,湘军修工事的本事确实不是吹的。
就这么短短几日,一面寻常的缓坡竟被修得层层叠叠,处处都是杀招。
若不是自家火器占了先手,真要靠人命硬填,不知要折损多少弟兄才能拿下来。
“殿下,日头太毒,要不要让弟兄们歇口气再走?”赵文忠低声请示。
赵木成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马鞭轻轻一扬:
“不用,赶路要紧。天黑之前,必须赶到阴岭岗。”
说罢一抖缰绳,马匹踏着黄土继续前行。
大军翻过罗家坊高坡,往东又走了二十余里。
地势渐渐抬升,道旁的树木越来越稀,风里带着山野的草木气息。
越往前走,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重,连路边的飞鸟都少了许多。
走到黄昏时分,西天的云霞染成了一片浓重的橘红,远处连绵的山廓都浸在暮色里。
前方的平地上终于出现了连片的营寨,辕门处大旗猎猎,寨墙,壕沟,鹿角一应俱全,正是苏天福的先锋大营。
听见马蹄声,营寨正门大开。
苏天福当先大步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黄生才,谭振海,王德金一众将领,个个甲胄齐整,显然是早就候着了。
“殿下!”
众人齐齐拱手,声音洪亮。
赵木成翻身下马,将马缰扔给亲兵,摆了摆手:
“都免了,进帐说话。”
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,一行人跟着赵木成径直往中军大帐走。
帐中早已点起了牛油灯,灯芯噼啪作响,案上铺着阴岭岗的地形舆图,角落里摞着几摞军情文书,看得出这几日众将也没闲着。
赵木成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天福,岗上情况如何?这几日可有大军调动?”
苏天福往前跨了一步,沉声回道:
“启禀殿下,从昨日到今日,陆陆续续有湘军往岗上增兵,看旗号是太平墟那边过来的,估摸有两千人左右。上去之后就没闲着,没日没夜地修工事,挖壕沟,夯土墙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苏天福话音刚落,黄生才便皱着眉接了话:
“殿下,既然您都到了,依属下看,不如趁早打。他们现在工事还没完全修好,咱们趁热打铁冲一波,胜算还大些。再等下去,墙越修越厚,沟越挖越深,到时候再打,弟兄们的伤亡就得翻番了。”
这话正说到了众将心坎里。
王德金当即点头附和:“黄将军说得是!末将也觉得宜早不宜迟,总不能看着他们把乌龟壳修硬了再去碰。”
连平日里素来沉默,只管新军的谭振海也微微颔首,沉声道:‘
“殿下,工事越早打越好。等他们彻底加固完,咱们的火炮也要多费不少手脚。”
一时间帐中皆是请战之声,将领们个个眼神热切,带着几分沙场人的急脾气。
刚打了罗家坊的大胜仗,士气正盛,谁都不想眼睁睁看着敌人在眼皮子底下修防御。
赵木成却摇了摇头,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,语气平静:
“急不得。曾国藩还没到呢。”
帐中瞬间静了下来。
苏天福愣了愣,失声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,曾老狗要亲自来?”
赵木成抬眼扫过众人。
“不是要来,是已经在路上了。据密报,他已经弃了临江府,带着湘军全部主力九千人,奔阴岭岗来了。咱们要是现在强攻,打得人困马乏,他正好带着生力军扑过来,咱们反而被动。真以为这阴岭岗上只有几千修工事的兵?那是给咱们挖的坑。”
苏天福后脊窜起一股凉意:
“怪不得殿下再三叮嘱不准擅自出击!原来这老狐狸憋着坏呢!还好咱们没冒失往上冲,不然真就中了他的圈套。”
众将也纷纷回过神来,脸上的急切褪去,多了几分凝重。
合着不是殿下不想打,是对面的大鱼还没露面,现在冲上去,啃的不过是个硬壳子。
“那殿下的意思是?”黄生才沉声问道。
“很简单。从明日起,三路轮流出击,佯攻阴岭岗。不用真打,也不用拼命,就一个目的,拖住曾国藩,耗着他。记住,保全弟兄们的性命是第一要务,不许死打硬拼。”
帐中诸将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里都带着几分不解。
拖住?放着高地不攻,就这么天天在坡下晃悠?
殿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难不成还有别的后手?
可赵木成没打算多解释,军令向来如此,只说怎么做,不必说为什么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清晰有力:
“苏天福,你带征北军出战。黄大哥,你排在天福后面。谭振海,你带新军和炮营负责火力支援。”
三人当即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赵木成又叮嘱道。
“振海,炮营那边,明日只用十门炮轰击岗上。别一次把弹药都打光,也别追求轰塌土墙,慢慢来,保持节奏就行。”
谭振海当即点头,拱手道:“属下明白,定拿捏好分寸。”
诸将散去之后,大帐里安静下来。
赵木成走到帐门口,望着暮色里黑沉沉的阴岭岗轮廓,眼神深邃。
曾国藩既然敢把全部家当都拉到这岗上,必然有所依仗。
这盘棋,胜负从来不在这一面坡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