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尽,楚军大营就动了。
号角声低沉地响起来,苏天福麾下的征北军率先列阵。
两名旅帅各带一千人马,分成左右两队,顺着坡地慢慢往阴岭岗摸了过去。
队伍走得不紧不慢,阵型松散,显然没打算真冲。
站在坡下抬头望,阴岭岗的地势比罗家坊陡峭不少,坡面也更窄。
一层层壕沟顺着坡势蜿蜒而下,深达丈许,沟沿垒着厚厚的夯土墙,从上到下层层叠叠,比罗家坊的工事规整得多,也厚重得多。
显然湘军得了太平墟的援兵和充足时间,下了死力气加固。
坡上原本正忙着夯土的长夫们听见动静,赶紧扔下锹镐往后退。
紧跟着,一排排湘军士兵端着鸟枪快步涌上土墙,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坡下,一个个屏息凝神,严阵以待。
可楚军却没往前冲。
那两千征北军走到离外壕还有两百步的位置就停了下来,三三两两分散开,有的蹲在土坡后,有的绕着壕沟边缘打转,既不往前,也不后退,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耗着。
这么一来,岗上的长夫也没法回去干活了,士兵们也只能端着枪在墙上蹲着,工事修筑的进度硬生生被拖慢了大半。
土墙上的湘军却也不敢大意,只能盯紧了,不敢擅自开枪。
就在这时,坡下忽然传来沉闷的炮声。
“咚!咚!”
这是试射校准。
紧接着,谭振海手中令旗一挥。
“放!”
十门洋庄炮同时轰鸣,声音比昨日三十门齐射弱了不少,却依旧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十发实心弹拖着风声,接连砸在夯土墙上。
尘土瞬间扬起老高。
谭振海紧紧盯着坡上的动静。
等尘土渐渐散去,谭振海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。
土墙还好好立在那里。
十发炮弹只在墙面上砸出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,压根就没打穿。
昨日罗家坊那两尺厚的土墙一砸就塌,可眼前这墙,少说也有三四尺厚,夯得又实,实心弹打上去,穿透力大打折扣,破坏力远不如前。
赵木成站在谭振海旁边,也在看。
谭振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低落:
“殿下,这墙太厚了。照这么修下去,再厚个一尺,咱们这些炮恐怕就轰不动土墙了,更别说伤着后面的人。”
“正常。”
赵木成却半点都不担心。
“吃了一次亏,湘军的将领要是再不长记性,还谈什么带兵打仗。没事,继续打。佯攻也要有佯攻的样子,声势不能弱,炮弹不用省,就照着墙砸。”
谭振海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虽猜不透楚王全盘的谋划,却也知道做好分内之事便是。
令旗再次挥动,炮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来,一发发炮弹轮番砸向土墙,把坡上的尘土扬得漫天都是。
土墙虽厚,可这么没完没了地砸,也不是完全没效果。
偶尔有炮弹擦着墙垛飞过,后面的湘军也免不了出现伤亡。
惨叫声时不时从坡上传下来,士兵们缩在土墙后面,连头都不敢随便露。
可奇怪的是,明明一直在被动挨打,坡上湘军的士气却没怎么低落,反倒隐隐有种紧绷的亢奋。
忽然间,坡上闪过几道火光。
“砰砰砰!”
几声闷响传来,不是洋炮的轰鸣,是劈山炮的声音。
铁砂碎石混合着铅弹,像雨点似的朝着坡下的征北军泼洒过来。
楚军的士兵们正分散着佯动,没料到湘军居然还有这一手,离得近的几个士兵当场就被铁砂打中,闷哼着倒了下去。
“卧倒!退!往后撤!”
两名旅帅反应极快,当即高声喝令,同时挥旗示意后撤。
士兵们赶紧猫着腰,快步往后退了几十步,退出了劈山炮的射程。
鸟枪打不到这么远,可劈山炮散射的铁砂却能覆盖这片区域,再往前靠,平白吃亏。
就在征北军缓缓后撤的时候,阴岭岗最高处的土墙上,忽然有了动静。
几个亲兵扛着一杆巨大的帅旗,快步走到了岗顶正中。
旗杆重重往地上一顿,明黄色的旗面迎风展开,黑边镶着的斗大“曾”字,隔着数百步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帅旗,立起来了。
“曾帅到了!”
“大帅亲自来了!”
坡上的湘军士兵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。
原本缩在土墙后面的人纷纷直起了身子,有人举着鸟枪挥舞,有人高声呐喊,原本被炮火压得有些沉闷的士气,竟瞬间高涨起来。
连原本躲在后面的长夫,也都重新拿起了工具,趁着炮火间隙,继续加固土墙。
赵木成眼神微微一凝。
曾国藩到了。
坡下的两名旅帅见岗上湘军士气大振,再佯动下去也没多大意义,反倒容易激起对方死战之心,便干脆利落地下令收兵。
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有条不紊地撤回了大营。
第一次试探性的接触,到此结束。
曾国藩亲率万余主力扼守高地,占坡列阵。
楚军万余大军兵临坡下,火器占优。
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