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喻县衙的大堂里,赵木成负手站在墙边的巨幅舆图前,案头压着昨夜送来的捷报。
苏天福果然没让人失望,精兵尽出,火器全开,三个时辰便拿下罗家坊,斩了湘军虎将李臣典,头一仗打得干净利落。
按原定的章法,大军本该趁势前压,一步步逼近第二处高地阴岭岗,两地相隔不过二十里,快马一个时辰便到。
算算时间,这会儿苏天福的先锋只怕都快到岗下了,正等着赵木成的下一步号令。
可赵木成迟迟没下笔。
赵木成在等。
等临江城那边的动静,等曾国藩的反应。
这头一仗只是敲山震虎,曾国藩接不接招,怎么接招,才决定了这盘棋接下来怎么下。
冒冒失失往前冲,不是他的性子。
“殿下。”
门外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,石头掀帘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,到了近前稳稳行了个礼。
这少年历练了几个月,往日的毛躁劲儿褪了大半,眉眼间多了几分利落,如今被调到亲卫队,专门负责对接情报部的线人,机灵劲儿正好用在刀刃上。
“城外刚递进来的急报,曾国藩动了!”
赵木成转过身,眼神微微一凝,伸手道:
“拿来我看。”
军报展开,展开来只有短短一行字:
曾国藩率全军九千人,携粮草辎重,弃临江,奔阴岭岗而去。
赵木成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,随即又蹙起了眉头。
曾国藩就这么走了?
这未免太干脆了些。
赵木成原本以为,至少得打下阴岭岗,把湘军逼退到太平墟一线,曾国藩才会真正坐不住。
可如今不过丢了一个罗家坊,连第二道防线都还没碰着,曾国藩居然直接弃了临江府城,把全部人马都拉去了阴岭岗?
这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?
莫不是有什么圈套在等着?
念头转了几转,可眼下容不得赵木成细想。
敌动我动,曾国藩既然把牌亮出来了,赵木成总得先接住这一招。
赵木成转身走到大案前,提起狼毫,蘸了墨,略一沉吟便落笔:
曾国藩全军已赴阴岭岗,前线各部就地安营扎寨,深沟高垒,只做威慑,无本王将令,不得擅自出击。
写完,赵木成取过案头的楚王印,蘸了朱泥,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。
红印鲜明,军令如山。
“传苏天福的信使进来。”
候在廊下的信使快步进来,单膝跪地。
赵木成亲手将封好的调令递过去,沉声道:
“即刻送回你家将军手上。告诉苏天福,本王不到,他半步也不准往前攻。敢擅自出战,军法从事。”
“卑职遵命!”
信使双手接过军令,揣进怀里,转身快步而去。
一直在大堂侧边站着待命的蒋文忠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蒋文忠这些天守在新喻城里,看着前头一仗接一仗打得热闹,手心早就痒得不行。
这会儿听见调令里的阵势,忍不住兴冲冲道:
“殿下,咱们是不是要拔营出发了?”
赵木成抬头看了蒋文忠一眼,见蒋文忠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,不由得笑了笑。
这蒋文忠是个天生的战将,让他待在后方守城,确实是憋坏了。
可赵木成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还不是时候。你带着人原地待命,真要动身,我会提前知会你。”
蒋文忠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去,像被泼了盆凉水,却也不敢多问,只得拱了拱手,声音带着几分蔫蔫的失落:
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赵木成没再多说,转身踱出了大堂,往后院书房走去。
其实倒不是赵木成故意按兵不动。
阴岭岗那边,苏天福六千征北军加谭振海三千新军炮营,再加上黄生才三千征西军沿河岸布防,拢共一万两千来人,兵力本就压过曾国藩一头。
湘军刚败了一阵,士气低落,就算九千人全拉过去,也绝不敢主动冲营。
守营自保,绰绰有余,根本用不着他急着赶过去。
真正的胜负手,不在陆上,在水上。
曾国藩敢把全军拉到阴岭岗,背水列阵,凭的无非是袁水上的湘军水师。
只要水路握在手里,他进可攻退可守。
若是没了水师,断了水路退路和粮道,那九千人就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。
所以他在等赵木功。
算着日子,两人约定的时间也差不多了,新编的水师不到位,这合围的戏就唱不起来。
又是一夜沉眠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院外就传来亲兵的禀报声:
“殿下,镇南将军到了。”
赵木成刚洗漱完,闻言立刻道:
“快请他到书房来。”
赵木成整了整衣襟,迈步往书房走,刚到廊下,就看见赵木功站在院中等着。
一身青色的劲装沾满了尘土,下摆和靴面上还沾着不少泥点,显然是连夜赶路,一刻都没歇。
人也瘦了一圈,眼底带着红血丝。
“大哥。”
见赵木成出来,赵木功立刻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。
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赵木成摆了摆手,示意赵木功免礼。
“走,进书房说。”
进了屋,赵木成指了指侧边的椅子:
“坐吧。看你这模样,怕是连早饭都没顾上吃。”
赵木功刚要开口说不碍事,肚子里却先“咕噜”一声,响得挺清楚。
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。
赵木成也忍不住笑了,屋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松快了不少。
赵木成转头对外间吩咐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