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国藩身子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,悚然而惊之下,竟顺着床沿滑了下去,重重坐回了床板上。
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战报写得很详细,一字一句都扎眼。
楚军这一战,光火炮就动了三十门以上,轮番轰击,片刻不停。
辛辛苦苦夯出来的土墙,在实心弹面前跟泥捏的一样,几轮炮下来就塌得七零八落。
更要命的是火枪,楚军的枪能打两百步远,湘军的鸟枪抬出去,连人家的边都挨不着,士兵躲在墙后连头都露不出来,远战根本没法打。
到最后李臣典是被逼得没了法子,带着亲兵冲下去拼近战,才被楚军团团围住,力竭而死。
曾国藩闭了闭眼,喉咙发紧。
李臣典打起仗来悍不畏死,是湘军中数得着的猛将。
这么个人,守着经营多日的防线,居然连一天都撑不住?
这一仗败的不只是一道防线,一员悍将,更是全军的士气。
而比士气更让人心寒的,是信里透出来的另一个事实。
从装备到战法,湘军已经全方位落在了楚军后面。
曾国藩喃喃自语。
“果然是真的!这些楚逆的火枪,果然是真的。贶生去年,就是栽在这上面啊……”
灯花爆了一下,映得曾国藩脸色忽明忽暗。
眼下最棘手的不是惋惜,是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罗家坊是头一道防线,后面还有两道,要是还照着老法子分兵把守,只怕下场和罗家坊没什么两样。
三道防线挨个被敲碎,到最后临江府就成了一座孤城,四面一围,连跑都跑不掉。
曾国藩正皱着眉思忖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不对。
自己战前明明有部署,让李孟群带着水师沿袁水游弋,一旦陆路吃紧,就从侧面登陆袭扰楚军后路,牵制其兵力。
怎么李臣典从开战到败亡,从头到尾没听见水师有半点动静?
哪怕放几炮壮壮声势也好,怎么就眼睁睁看着第一道防线丢了?
想到这里,一股火气直往上冲。
曾国藩抬手一拍床沿,沉声对着门外喝道:
“来人!速传李孟群来见!我倒要问问,他的水师是干什么吃的!李臣典在前面死战,他就在河上看热闹不成!”
话音还没落地,门外就传来亲兵迟疑的声音:
“回大帅,李……李将军就在外面,说有紧急军情求见。”
曾国藩愣了一瞬,随即冷声道:
“让他进来。”
曾国藩起身拢了拢常服的衣襟,刚走到外间堂屋,门就被推开了。
夜里风凉,带着河面上的潮气扑面而来,李孟群一身戎装,大步跨进门来,直挺挺跪在了堂下。
“少樵?李臣典之败,你为何不发一兵,前去救援?”
李孟群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,声音发沉,带着几分憋屈:
“曾帅,今日罗家坊之败,非是末将坐视不救。末将一收到前哨的消息,立刻就调了船队往北岸靠,想从侧后袭扰楚逆后路。可船还没靠岸,就看见河岸边黑压压全是楚逆的步卒,火枪兵沿着河岸摆了好几里地,明摆着就是在那儿等着咱们上岸。”
李孟群抬起头,脸上满是凝重:
“大帅,不对劲。咱们的部署,楚逆好像全摸透了。咱们能想到的袭扰路子,人家早早就防上了。”
曾国藩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背着手,在堂前慢慢踱了两步。
“你的意思是,军中或是城里,有奸细?”
“军中都是咱们从湖南带出来的子弟兵,跟着大帅出生入死这么多年,断不会有二心。”
李孟群立刻摇头。
“可这临江城里,就不好说了。楚逆占了新喻这么些日子,探子细作早就混进来了。如今头一道防线已失,楚逆势头正猛,若是城里还藏着人里应外合……大帅,这临江城到底守不守得住,您得早做打算啊!”
这话听着是提醒,实则话里藏话。
曾国藩宦海沉浮这么多年,哪能听不出来。
李孟群这是借着奸细的由头,劝他弃城退兵。
曾国藩猛地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孟群,语气陡然严厉起来:
“早做打算?少樵,你告诉本帅,还能退到哪里去?退到南昌?然后还能退回哪里?”
曾国藩的声音越来越高:
“咱们退一步,楚逆就进一步。湖南的家乡父老怎么办?我湘军起兵以来,守的就是乡土,卫的就是桑梓。如今仗还没打到底,先想着退,往后还有脸见三湘父老吗?”
最后,曾国藩吐露了自己的心声。
“本帅意已决,此番定要与楚逆决战于此。你若是怕了,现在就可以回广西去。本帅会上奏朝廷,还让你做你的太平知府,安安稳稳,不必在这里冒刀兵之险。”
李孟群本就是个烈性汉子,脸下就涨得通红,眼眶瞬间就湿了。
他猛地往前一趴,额头抵在青砖上,声音带着哭腔,嚎声道:
“大帅!末将自从跟着大帅起兵,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?何曾有过怕死的念头!末将只是……只是看着弟兄们这么白白送死,心里难受啊!再这么分兵把守下去,第二道、第三道防线的弟兄,怕是都要落得李臣典兄弟的下场!大帅,您不能看着弟兄们往火坑里跳啊!”
李孟群哭得动情,肩膀都在微微发抖。
曾国藩看着李孟群,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,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