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李孟群不是怯战,是实话实说。
分兵把守,处处设防,看似稳妥,实则处处薄弱。
楚军有火炮有快枪,集中兵力打一点,道道防线都跟纸糊的一样。
再这么耗下去,手里这九千来人,用不了几天就得被一点点啃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沉默片刻,曾国藩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了许多。
“是该变一变了。你现在就回水师大营,不用再想着袭扰楚军后路了。从今日起,你只有一个差事,死死守住袁水,保证河道牢牢握在咱们手里。你守着的,是全军的生路。”
李孟群本来还趴着抹眼泪,听见这话一下子愣住了,抬起头,懵懵懂懂地问:
“大帅……您这是何意?不守城了?”
曾国藩没有立刻答李孟群。
而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残月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月光清冷,洒在青灰色的瓦檐上,照得人心头一片凉。
夜风卷着潮气吹过来,拂动他的衣襟,带着几分凉意。
过了许久,曾国藩才转过身,脸上近乎决绝。
“本帅要尽起城中兵马,全军压上阴岭岗。死守阴岭岗,就在那里,和楚逆决一死战。”
李孟群猛地瞪大了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失声叫道:
“大帅不可!阴岭岗那地方,两面都是开阔地,只有背后靠着袁水,一旦被楚逆四面围住,那就是绝地啊!大帅怎能把全军都放进绝地之中?这万万使不得!”
“绝地?”
曾国藩淡淡一笑。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少樵,你自己也说了,分兵把守就是白白送死。既然守不住,那就不守则已,要守,就把所有兵力攥成一个拳头。与其等着被人一口一口吃掉,不如集中起来,痛痛快快打一场大仗。”
曾国藩走到李孟群面前,俯身看着他,语气郑重:
“我把全军放在阴岭岗,不是送死,是赌。赌你能守住袁水。你守得住,背后就是活路,咱们进可攻退可守。你守不住,水路一断,粮道一绝,全军就真的困死在岗上了。”
曾国藩直起身,摆了摆手。
“回去整顿水师吧。多备些火药炮弹,多查几遍船身。你那里多一分战力,咱们就多一分胜算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李孟群知道曾国藩决心已定,再劝也没用。
李孟群咬了咬牙,把心一横,重重磕了个头:
“末将遵令!大帅放心,袁水在,末将在。袁水失,末将亡!”
刚要起身,曾国藩又叫住了李孟群:
“等等。还有一事,你要记牢。楚军连胜之下,必定骄横,见我水师守河,大概率会主动来攻水路,想一口吞了咱们的水师。你不要跟他们硬拼,顺着他们冒进的心思,诱他们深入,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那才是咱们翻盘的机会。”
李孟群先是一怔,随即眼中精光一闪,瞬间回过味来。
他再次拱手,声音沉稳了许多:
“末将明白了。大帅放心,末将定不辱命!”
说罢,李孟群起身大步离去。
曾国藩在这生死时刻竟然学会了变动。
世人皆以为我曾国藩只会打呆仗,但是我若这时出一奇谋呢?
只要打掉了楚逆的水师,则楚逆必耗死在阴岭岗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临江府衙的大堂上就聚齐了所有营官,将领和幕僚。
曾国藩端坐在上首,一身簇新的官服,面容冷峻,没半句寒暄客套,开口便是军令。
“传我将令,今日全军出城,开赴阴岭岗。所有粮草、辎重、军械,尽数随军带走。临江府城,不守了。”
一句话扔下,堂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众将面面相觑,幕僚们也低声议论起来。
站在前列的老幕僚夏銮当即跨出一步,拱手急道:
“大帅三思啊!临江府城高墙厚,粮草充足,本是可守之地。阴岭岗无城无池,并非险要去处,弃坚城而守荒岗,此乃取祸之道啊!一旦被楚逆围困,粮道一断,大军危矣!还请大帅收回成命!”
收回成命?
曾国藩看着夏銮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夏先生,临江府是坚城,可楚逆的火炮轰得开两尺厚的土墙,就轰不开城门?守在城里,看似安稳,实则是坐以待毙,等着人家把咱们围死在里面。”
说罢,曾国藩站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:
“本帅心意已决,不必再劝。楚军锋芒正盛,分兵把守只会被各个击破。唯有集中兵力,扼守阴岭岗,背靠袁水,方能与之一战。我湘军起兵以来,守土卫乡,现在乡土遭遇祸乱,我湘军何曾有过不战而退的道理?”
“本帅是大清的臣子,守土有责。这一仗,胜则社稷得安,败则本帅以身殉国,绝不后退半步。”
话说到这个地步,没人再敢反对了。
夏銮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默默退了回去。
军令一下,全城立刻动了起来。
士兵们收拾行装,民夫们搬运粮草军械,骡马的嘶鸣声,车轮的滚动声,军官的呼喝声混在一起,把清晨的宁静搅得粉碎。
还没到晌午,临江府的城门便缓缓打开,一队队湘军士兵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城门,粮草车,骡马队绵延不绝,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,往城南的阴岭岗而去。
曾国藩坐在一辆普通的马车上,掀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临江府的城墙。
城头上的大旗还在风里飘着,只是下面已经没了多少守军。
曾国藩前脚刚走,不过片刻,一匹快马便从侧门出了城,马背上的人裹紧了衣裳,挥鞭疾驰,朝着新喻的方向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