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金催马从队伍里冲了出来,翻身落地,动作干脆利落,冲着苏天福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你带一营弟兄先压上去,记住,不准冲壕沟,到离壕沟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就停下,就地卧倒,听我的旗令行事,不准擅自进攻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王德金朗声应了,转身一挥手,带着一千征北军士兵,端着兵器,猫着腰,不紧不慢地往坡上压了过去。
谭振海也侧过身,对着身后喊道“王存福!”
“哎!来了!”
随着一声瓮声瓮气的应答,一个又黑又壮,活像半截黑塔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,他是新军二营的营帅,生得虎背熊腰,嗓门也大。
“你带一千新军,跟在征北军后面推进,到两百步的位置立刻列阵停下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开枪。等火炮把对面土墙轰塌之后,再开枪压制,听明白没有?”
“末将领命!”
王存福重重一点头,转身跑回队伍,手一挥,一千新军踏着整齐的步子,跟在征北军侧后方,稳稳地往前推进。
坡顶上,李臣典看着楚军分兵压上来,心里反而定了定。
李臣典就怕对面不攻,只要敢冲坡,他这三层防线,怎么也能扒掉楚军一层皮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!”
李臣典拔出腰刀,指着坡下。
“谁也不准退!一道防线也不能丢!亲兵营做好准备,哪里缺口大,就给我补到哪里!”
士兵们轰然应诺,鸟枪都架在了墙头上,手指扣在扳机上,等着敌军进入射程。
可出乎李臣典意料的是,楚军没急着冲锋。
坡下忽然传来两声闷响。
“轰隆!轰隆!”
两发实心铁弹从炮口呼啸而出,划过半空,一发打偏了,砸在坡下的空地上,溅起老大一团黄土。
另一发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第一层的夯土墙上。
只听一声闷响,土墙的上沿瞬间被砸穿了一个大窟窿,尘土四下飞溅,墙后面当即传来几声惨叫,两个躲避不及的湘军士兵被碎土砸中,倒在地上哀嚎不止。
李臣典心里猛地一沉。
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土墙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李臣典知道这墙夯得不算太厚,可工期太紧,他已经逼着长夫和士兵连夜赶工,做到极限了。
“好在对面炮不多,打不了几轮。”
李臣典咬了咬牙,在心里安慰自己。
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坡下就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。
谭振海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。
“放!”
三十门洋庄炮同时轰鸣,那声音像是平地炸起一串惊雷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,连脚下的地皮都跟着发颤。
三十发实心铁弹拖着风声,密密麻麻砸在了第一层土墙上。
“轰隆隆!”
尘土瞬间冲天而起,把整段土墙都裹在了灰雾里。
原本平整的墙面上,瞬间多出了三十多个大窟窿,有的地方直接塌了一大截,夯土劈里啪啦往下掉。
躲在土墙后面的湘军士兵倒了大霉。
实心弹威力巨大,砸在墙上碎石横飞,擦着就伤,碰着就亡,好几个人当场就被炮弹砸中,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。
炮击没有停。
一轮接一轮,整整八轮炮击,几乎是连绵不断地倾泻在了第一段防线上。
炮声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跳,尘土扬得老高,连太阳都遮得暗了几分。
等炮击终于停下的时候,第一层的夯土墙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,大半都塌成了土堆,只剩下零星几段还立着,跟烂泥墙没什么区别。
墙后面的湘军士兵死的死,伤的伤,剩下的人个个灰头土脸,魂都吓飞了。
有人受不了了,扔了鸟枪转身就往后跑。
“督战队何在!”
李臣典脸色煞白,却依旧咬着牙大吼。
“后退者,尽杀之!”
督战队的鸟枪立刻响了,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溃兵应声倒地,剩下的人吓得腿都软了,不敢再跑,哆哆嗦嗦地缩在残墙后面,勉强稳住了阵脚。
第一层防线,算是暂时稳住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。
炮击停了,楚军的步兵压上来了。
苏天福手中的红旗一挥,坡下正在推进的王德金立刻大喊:
“全体卧倒!”
一千名征北军士兵齐刷刷趴在了地上,动作整齐划一,瞬间给后面的新军让出了一片开阔的射击视野。
几乎是同时,王存福带着一千新军也停在了两百步的位置,迅速列成三排横队,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坡上。
“自由射击!开火!”
王存福的嗓门又粗又亮,一声令下,密集的枪声立刻响了起来。
“砰砰砰砰!”
线膛枪的声音比鸟枪清脆得多,射速也快了不止一倍。
子弹像雨点似的往坡上飞,打在残墙上,打在土堆上,打在荆棘丛里,溅起一片片尘土。
躲在残墙后面的湘军士兵彻底懵了。
他们手里的鸟枪,撑死了也就七八十步的有效射程,对面的楚军站在两百步外,他们连人家的衣角都打不着。
可对面的子弹却精准得很,稍微抬点头,就有被子弹命中的危险。
不断有人中弹倒下,血渗进黄土里,变成了深褐色。
士兵们缩在残墙后面,连头都不敢抬,更别说开枪反击了。
没过多久,防线就彻底崩了。
有人不管不顾,疯了似的往后跑,督战队开枪拦都拦不住。
还有的不敢往回跑,干脆猫着腰往第二层防线的壕沟里跳。
更多的人直接趴在了地上,把脸埋进土里,动都不敢动。
土墙本来就是给人站着射击用的,趴在地上,连前面的荆棘丛都看不见,防守的意义荡然无存。
可不管怎么说,趴着总比站着挨枪子强。
越来越多的人有样学样,全都趴在了地上。
第一层防线,名存实亡。
李臣典站在第二层的土墙上,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脸色白的吓人。
直到这一刻,李臣典才真正明白,为什么罗泽南会大败,为什么胡林翼当年会军溃身死。
不是他们不会打仗,是楚逆的火器实在太犀利了,犀利到根本没法用常理去打。
人家站在你打不着的地方,轻轻松松就能收割人命,你空有一身悍勇,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仗,怎么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