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喻城的晨雾还没散尽,东城门就缓缓打开了。
最先出来的是百余骑哨探,腰挎横刀,打马一掠而出,顺着官道往东边的丘陵地带散了开去。
紧跟着便是大队的人马,脚步踩在路上,打破了城郭清晨的寂静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征北军主将苏天福。
麾下六千征北军,一眼望过去尽是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。
六千先锋过去,便是谭振海的两千新军。
新军后头跟着一千炮营,三十门洋庄炮用健骡拉着,黑沉沉的炮口朝前,木轮碾过土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九千人合在一处,浩浩荡荡,直奔城东二十里外的罗家坊高坡而去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北城门也开了。
黄生才领着三千征西军鱼贯而出,沿着袁水河岸往北疾行。
他们的任务是沿河布防,防止湘军从北面迂回过来,骚扰苏天福的先锋侧翼,与东路大军同步推进,互为犄角。
城头上,赵木成负手而立,身侧只跟着几个亲卫。
赵木成目送着两路兵马渐行渐远。
“殿下,要不要往前线挪一挪,在后面压着阵?”
旁边的征西军副将蒋文忠低声问了一句。
赵木成摇了摇头,目光还望着东边的方向:
“不用。征北军的老底子,加新军和炮营,精锐尽出,要是连一个罗家坊都拿不下来,那才是怪事。”
曾国藩的湘军善守,这点赵木成清楚,可自家的火器有多犀利,赵木成更清楚。
这一仗,没什么悬念。
“留三千征西军守城,其余人各司其职,就在城里等着捷报吧。”
说罢,赵木成转身下了城楼,脚步从容。
日头渐渐爬高,到晌午时分,苏天福的先锋大队已经到了罗家坊高坡之下。
这处高坡不算特别险峻,却是新喻往东去的第一道制高点,坡顶平缓,刚好能扎营布防。
苏天福勒住马缰,往坡上一望,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。
坡上的湘军早有准备。
站在坡顶瞭望的李臣典,其实早在半刻钟之前,就看见了远处蜿蜒而来的楚军队伍。
此时李臣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该来的,总算是来了。
李臣典是曾国荃竭力推荐入军的虎将,以悍不畏死闻名军中。
这次曾国藩把李臣典放在罗家坊这第一道防线上,其中用意李臣典心里明镜似的。
头一仗最要紧,守住了,全军士气就提起来了。
曾帅信得过我李臣典,这第一道坡,就绝不能丢在我手里。
李臣典心里已经有了决断。
脚边就是整整三层防御工事,都是这几天连夜赶修出来的。
坡上取土不易,人手也有限,换作别的营头,这么短时间绝修不出这么规整的防线。
亏了曾国藩定下的营制章程,每营都配了专门的长夫,还配发了统一制式的锹,镐,夯土工具,分工明确,效率极高,这才能在几天之内,把这面坡修成了铁桶一般。
“吹号角!各营就位!”
李臣典猛地回身,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喝一声。
“信字甲营,信字乙营,信字丁营,全部顶到防线上去!”
“呜!呜!”
苍凉的号角声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高坡。
原本散在工事后面休整的湘军士兵立刻动了起来,一千五百号人猫着腰,快步钻进了三层土墙之后,鸟枪架上墙垛,火药铅弹摆在手边,一个个屏住呼吸,盯着坡下越来越近的楚军。
苏天福和谭振海催马往前,到了离坡约三百步的位置才停下,两人都翻身下马,踩着黄土往前走了十几步,仔细打量坡上的布置。
“都说曾国藩的湘军‘结硬寨,打呆仗’,今日一见,还真不是吹出来的。”
谭振海眯着眼睛,缓缓说了一句。
就见那高坡从上到下,整整修了三道防线,每一道防线里又套着三层工事,层层叠叠,严丝合缝。
最外面是一道宽半丈,深半丈的外壕,挖出来的土都夯到了后面。
过了壕沟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,混着削尖的木栅,横七竖八挡在坡上。
最里面才是半人高的夯土墙,严严实实挡在坡顶。
湘军居高临下,躲在土墙后面。
楚军想要冲上去,就得先爬壕沟,再钻荆棘木栅,全程都在人家鸟枪的射程里头,一步一坎,全是送死的路。
苏天福看得直咧嘴,忍不住骂了一句:
“真他娘的会修乌龟壳子!这一道道趟过去,不知道要死多少弟兄。”
谭振海却没接话,他往前又走了两步,眯起一只眼,竖起拇指对着坡上的土墙比量了几下,半晌才退回来,脸上反而露出点笑意。
“征北将军,这套法子搁别人那儿好使,搁咱们这儿,没用。”
苏天福愣了一下,扭头看谭振海:
“怎么?你有别的门道?”
谭振海抬手往坡上一指:
“将军您看,湘军的土墙离最外面的壕沟,满打满算也就百步远近。不是他们不想修远,是鸟枪就这么大射程,远了就打不着人了。可咱们新军的线膛枪,两百步外就能精准命中,他们够不着咱们,咱们能压着他们打。”
苏天福眉头还没松开:
“可他们有土墙挡着啊,咱的子弹还能打穿土墙不成?”
谭振海闻言笑出了声:
“将军忘了咱们炮营是跟着来的?我刚才粗粗看了一眼,这夯土墙也就两尺来厚,看着结实,实则扛不住实心弹砸。等咱们的炮把这土墙都犁平了,我看他们还往哪儿躲?”
苏天福猛地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。
“你看俺这脑子!天天看着炮营拉来拉去,真打起来反倒给忘了!还是你小子脑子转得快,俺这是空抱着宝贝不知道怎么用啊,哈哈!”
苏天福笑得爽朗,心里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。
说着又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新军队伍,眼里满是羡慕:
“说真的,平时看着你们新军这些家伙事儿就眼馋,等回去,说什么俺也得找殿下要一套编制,到时候你小子可不能藏私,得好好教教俺怎么用这些东西打仗。”
谭振海连忙摆手,脸上半点居功的样子都没有:
“将军这说的哪里话。属下这些章法,都是在军政部培训的时候学的,都是殿下定下的规矩。征北将军您久经战阵,一看就懂,一学就会,哪用得着属下教。”
苏天福哈哈大笑,拍了拍谭振海的肩膀,抬头看了看日头,脸色一正:
“行了,闲话少说。俺跟大帅立了军令状,三个时辰拿下这罗家坊。现在时辰不早了,咱们这就开打吧。”
“正当如此。”
谭振海也收了笑容,点头应道。
苏天福当即回身,对着身后大喊一声:
“王德金!”
“末将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