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棋局，人人都在落子。
长沙城里左宗棠暗度陈仓，京城军机处里各做交易，而江西战场上的楚军，自然更不会停下脚步。
先锋苏天福带着征北军打下新喻那日，就把手里的探马全撒出去了。
十几队轻骑扮成行商，猎户，三三两两散了出去，远的探到临江府城下，近的把周边十里的山坳，村落，渡口摸了个遍。
这些年跟着赵木成南征北战，苏天福别的本事涨得慢，这斥候侦察的本事，倒是练得炉火纯青。
只是这一回，探到罗家坊跟前就卡住了。
湘军把第一道坡守得跟铁桶似的，明哨暗岗布得到处都是，派出去的人折了两个，也没能再往前多探一步。
与此同时，袁州府城内，赵木成正在分兵。
赵木成把赵木功麾下的新军拆成了两半：
两千新军，再加上两个炮营，全数留在袁州，由赵木功全权统领。
差事只有一件，收拢沿岸民船官船，招募熟悉水性的船工，赶造战船，编练水师。
另外一半的两千新军和一个炮营暂归谭振海管辖。
安顿好了后方，赵木成半点不耽搁，亲自点起兵马：
一个直属炮营，两千精锐新军，再加六千征西军马步队，当天就拔营启程，往新喻赶去。
战场局势瞬息万变，早到一天，就多一分主动。
三日后，晨曦刚漫过城头，新喻东门就早早开了。
赵木成提前传了令：
战事当头，一切迎送虚礼尽数免去，谁敢铺张折腾，军法从事。
所以城门口什么人都没有。
赵木成带人进了城，直奔县衙而去。
苏天福和王德金带着几个亲兵，立在县衙门前的台阶下等候。
两人都是一身戎装，显然是刚从营地里赶过来。
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，两人对视一眼，赶紧整了整头盔，挺直了腰杆。
烟尘滚滚中，一队人马疾驰而至。
为首的赵木成勒住缰绳，翻身下马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赵木成扫了苏王二人一眼，没问一路辛苦，也没说场面话，只吐出三个字：
“去大堂。”
“殿下请。”
苏天福连忙前头引路。
黄生才，谭振海一众将领跟在赵木成身后，一行人脚步匆匆，进了县衙。
大堂里早就收拾出来了，原先的知县公案被挪到一边，正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临江府地形图，是随军的参画连夜赶制的。
图上用朱红，墨黑两色标得密密麻麻，哪里有高地，哪里有溪流，哪里有土路，甚至连哪个村子有几口井都标了出来。
赵木成走到舆图跟前，背着手站定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微微颔首：
“天福，你做的很好！功课做得足，情报摸得很细。你给大伙说说，临江那边的布防情况。”
苏天福应声出列，拿起案上的一根细竹杖，点在舆图上临江府城西的位置：
“回殿下，诸位兄弟。临江府西靠袁水，往西去的官道上，横着三道高坡，从外到里分别是罗家坊，阴岭岗，太平墟。这三处地势都高，坡陡林密，易守难攻，是打阻击的好地方。要进临江城，这三道坡是必经之路，绕不开。目前已经探明，最外头的罗家坊，驻了湘军两千人，已经挖了壕沟，修了胸墙，架了不少抬枪。”
赵木成追问道：“阴岭岗和太平墟的兵力呢？府城里面，总共有多少湘军？”
苏天福闻言，脸上露出几分赧然，挠了挠后脑勺：
“回殿下，罗家坊的哨卡太密，山边的小路都有人盯着，咱们的人摸不进去。后面两道坡有多少人，还有城里的底细，暂时还没探实。”
这也不算意外。
敌前侦察本就是一寸一寸往前啃的，人家把第一道门关死了，总不能凭空变出情报来。
赵木成也没责备苏天福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，递了过去：
“这是情报部昨夜差人送来的，是临江城里的暗线传出来的消息。你看看。”
苏天福赶紧双手接过，快速扫了一遍，眼睛登时就瞪圆了，忍不住啧了一声：
“好家伙！还是情报部厉害！咱们在城外拼死拼活摸不着的底，人家在城里头给算得明明白白。我是真服了！”
底下的将官们也都面露诧异。
没想到情报部连湘军的布防都能探到。
他们哪里知道，这临江府正好有曹家的银柜，打探这些布防，不过是手到擒来。
赵木成没在这事上多言，上前一步，接过苏天福手里的竹杖，顺着三道高坡依次点过：
“曾国藩布的是三道梯次防线，每道高坡正好放两千人，层层阻击。临江府城里，还留着六千主力。另外，袁水里还泊着湘军水师三千人，战船几十艘，随时能靠岸袭扰咱们的侧翼和后路。”
赵木成放下竹杖，冷笑了一声：
“这曾老狗打的好算盘。想用这三道高坡慢慢磨，耗咱们的锐气，折咱们的兵力。等咱们啃到城下，人困马乏了，他再用城里养精蓄锐的兵出来决战，一举翻盘。”
堂下众将听得连连点头。
这是明摆着的阳谋。
路就这么一条，你想打临江，就必须挨个坡往上打，别无选择。
曾国藩占尽了地利，就等着楚军去撞南墙。
黄生才皱着眉头，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：
“这老狗，地方选得真刁。还真就没办法绕，只能按着他划的道，一步步往前打。”
苏天福却满不在乎，咧嘴一笑，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：
“怕什么？殿下，不就是三道土坡嘛，咱们硬趟过去就是了。插岭关那么险的关口，咱们不也拿下来了？就算折点人手，他曾国藩那万把人，还能是咱们的对手？”
赵木成沉默着，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真要硬碰硬，楚军的战力远在湘军之上。
别说三道防线，就算六道，也照样能打下来。
可问题是，不能这么算。
曾国藩不是终点，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。
湖南还有左宗棠。